「常歌……」
光是喊出這個名字,都牽扯出祝政無數回憶和思緒,擾得他再也說不下去。
祝政想起交州一戰前二人的爭執,想起他連發數封加急軍令,常歌決絕的回信。
「常歌,你好些吧。鬱林一役,是我……」
被中確實極冷,帶著祝政也好似蜷縮在冰冷寒潭之中,一股熱意湧上喉頭,哽住了原本要說的話。
交州一戰,原本勢如破竹、連勝高歌,誰知交州主公一封修書,滇南加入戰場後,常歌居然罕見地戰地艱難。
祝政坐在廟堂之上,聽著兩邊朝臣你來我往吵得頭疼,但蠱毒降術、飛禽毒蟲八個字驚了他的心。
八百里快馬,連令撤兵。常歌意切言盡,洋洋灑灑地勸君三思。
一日又一日,聽著交州險象環生,祝政真真體會了坐如針氈、五內俱焚之覺。
快馬再報,此番常歌的堅守回信僅寥寥數行,字裡行間俱是決絕堅定。
祝政茶飯不思,每日只望著交州地勢圖思慮,他對著軍報虛虛地描常歌行軍的路徑,思索著他的常歌現下正在何處、又是否安康。
他的指尖摸索過一片碧玉深潭,連帶著幾條貫穿鬱林郡的河。
——水漫鬱林,迫其休戰。
這八個可怕的字漫上心頭時,連祝政自己都被浮現出來的主意嚇了一跳。朝堂上的危言聳聽又浮在耳邊,祝政大筆一揮,親自修書。
常歌的回信十分簡單:「君意決否?」
祝政只回了二個字:「已決」。
水漫鬱林郡,常歌大勝。朝堂之上又是一片對其殺伐狠戾的聲討之聲,祝政只默默聽著,垂墜的玉旒擋住了他的神色,仿佛這一切在說的都不是他的常歌。
祝政在心中痛罵起自己來。他明明惦著常歌,念著常歌,思著他的笑,念著他的好,但當群諫紛紛擾擾,一句「朝堂安定、權術制衡」居然大過了常歌。
祝政輕輕擁著他,只覺得像擁著冰雪一般,這冷瞬間透入前心、又寒了骨髓。祝政不知這是常歌的冷,還是自己的愧。
他心中想著恣意飛揚的常歌,想著他一腔赤誠、英氣忠勇。想著朝堂之上的欲加之罪,想著自己的懦弱不語。
常歌並非朝臣們所述的那般。明明世上再好的詞,都描不出他的常歌。
祝政溫溫的體溫就像是歲暮天寒之中的爍動火苗,杯水車薪。
他忍著從常歌身上襲來的冰冷寒氣,忍著他冰徹心髓的悽苦體溫。執著地暖著他。
歲暮天寒中的火苗,雖然式微,卻一直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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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何體統,若我……」
朦朧中似乎有人爭吵。
常歌在冰冷的深海中沉溺,他想動、也想醒,他掙了掙身子,卻只感到無邊的寒冷像潮水一般襲來。
蠱毒已刮去四五日了。這忽冷忽熱忽而鑽心的後遺症仍是如此,不過,這些都好過那蠱毒蟲噬骨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