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繼續道:“陛下可知,如今朝中傳了個笑話,洛陽令一句話,滿朝薛姓的官員都加封進爵。就因為有個薛姓小吏向張昌儀獻銀買官,可糊塗的張昌儀卻酒醉忘了那人名諱,最後竟是給滿朝薛姓的官吏都加了封,”她笑意更深,“一個小小的洛陽令,倒比當年狄公的權勢還要大。大周到此,陛下讓婉兒如何對得起當年那一旨廢詔?臨淄郡王與永安之qíng深厚,婉兒與陛下親子的qíng就當真不如此嗎?”
她一句句bī問,倒似是把一樁yín|亂宮諱的死罪,說成了處心積慮的死薦。
我越聽越是心驚,越聽越是覺得此中極有深意。
“好了,”皇祖母打斷她,“你總能讓朕想起你的祖父。”婉兒仍是笑,輕聲道:“陛下不說,婉兒反倒忘記了。這眾多對不起的人中,還有婉兒的祖父。當年他因反陛下而招殺身之禍,婉兒卻背負天下詬病,在陛下身側這麼多年,如今再多一樁男女私qíng,也算不得什麼。”
她說完,反而挺直了背脊,由跪轉為了跪坐。那雙烏黑的眼睛就這麼盯著皇祖母,再不說半個字。四周變得異常安靜,唯有陣陣雨聲,敲打著所有的心神。
“隆基,”皇祖母忽然開了口,“替朕收好這刀。”李隆基忙起身接刀,皇祖母才對婉兒道:“你又一次勝了朕,可還有事要奏?”婉兒搖頭:“陛下只要重拾朝政,留下婉兒此命,日後當奏的,絕不會漠視不理。”皇祖母嘆了口氣:“還記得當年,朕初見你時說的話嗎?”婉兒未有猶豫,脫口道:“命先留下,或許日後可用。”
此話一出,我才算是鬆了口氣。
李隆基轉身將刀放回到架上,我忙起身扶住了皇祖母:“皇祖母離開許久,怕是殿內會有人不安了。”皇祖母笑著點頭:“是啊,該回去了。”她說完,我和李隆基立刻會意地一左一右,陪著她走出了偏殿。
直到出了殿門,才見十步之外候著幾個宮婢內侍,神色均是緊張,他們一見皇祖母現身,立刻齊齊跪下:“陛下,恆國公方才跌傷,正在殿中醫治。”
我聽完,立刻看了李隆基一眼,他亦是看我,笑得頗有意味。
皇祖母卻只淡淡地說了句:“他們兩個倒是連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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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拿著書,不說話,他坐在我身側也不說話。直到快到王府,他才幽幽地嘆了口氣:“難怪古人常說,英雄難闖美人關,本王又為你博了一命。”我未看他:“你肯說了?”
當時的境況,他能恰到好處的闖進來,怎麼會是巧合?
他松下身子,拿下我手中的書:“縱再有算計,你可信我真是搏命去救你?”我這才抬眼看他:“怎麼是救我?”他笑吟吟道:“我若不闖進去,你怕是早已護著她了。”我不置可否,他接著道:“婉兒這麼聰明,怎麼會需要你去救?你看,一樁宮諱秘事就成了她忠心不二的謀算。”
我示意他繼續說,他偏就賣了關子,笑而不語。
直到我又去拿書時,他才算是怕了,忙道:“好了,我都告訴你,但是你要答應我個條件。”我笑:“說吧。”他似乎並不急著說話,只伸手握住我的手,柔聲道:“生下你我的孩子。”
我身子一僵,沒說出話。他仍舊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眼中帶了些期盼,細細碎碎地還摻雜了些別的什麼,我不敢再深看,只垂眼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愣了下:“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我認真想了想:“或許等李家拿回帝位,或許要更久之後。”
他沉默著,收緊手臂,不說話。
我剛想再開口,他卻忽然一笑:“一切隨你。”
我不願他有所誤會,只能繼續道:“我不想孩子像你一樣,自幼膽戰心驚,不知明日是生是死……”他只是笑,像是忽然不再關心這個話題,反倒又說起了今日的蹊蹺:“你可知道婉兒如今是誰的人?”
我看他無意再聽,只能閉口,搖了搖頭。
“太子李顯,”他話音帶了些嘲諷,“真不知道她如此聰明,怎麼就選了那麼個廢人。你應該知道,二張兄弟是姑姑的人,她卻有意接近,姑姑發現了自然不能如何,張昌宗現在正得勢,她不會為了除掉婉兒而毀了這枚棋。”
“所以是你,對嗎?”我看著他。他搖頭:“我只是在找機會,能除掉兩個更好,若是只能取一人的命也穩賺不賠。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是婉兒先發覺此事敗露,才有意在今日布下這樣的陣勢,以此斷了我的念頭,”他笑嘆道,“可惜又被她搶了先機。”
我一動不動看著他,心中已是冰冷。
他卻似乎不大在意,像是在與人隨意對弈,說著可惜了一局棋而已。
他的眉眼太過漂亮,像極了生母。可那雙眼睛,卻不知不覺變得不再晶亮透徹,十七歲的一個郡王,竟可做到此處。在宮裡那些日子,或明或暗婉兒究竟幫過李家多少次?化解過多少次他的危難?他不是不知道……
待到入府時,下人忽然來說嗣直又不舒服了,他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他這才提步要走,我卻再忍不住叫了一聲,輕聲道:“答應我一件事。”他疑惑看我,我接著道:“日後無論如何,若你如願了,答應我,要留下婉兒的xing命。”
婉兒雖受寵至今,都只是靠著皇祖母多年的寵愛,無論是今日隨著陛下,或是日後當真就跟了李顯,終究沒有家族倚靠,也無實權在手……或許她等不到最後就已經身首異處,或許是我自己先保不住xing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