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在太平府上我早產生下念安,李成器遷怒於薛崇簡,讓太平最寵愛的兒子跪在門前,惹來無數非議。今日我卻是為了嗣恭,親自來拜見太平,何嘗不是應了這因果循環。
依舊是盛夏荷塘,依舊是那個亭台樓閣。
太平笑吟吟坐在亭中,正夾起一塊糕點,在細心餵著嗣恭。
我剛才走入,還沒等行禮,嗣恭就滿心歡喜側頭,笑著喚我:“娘親。”我笑著應了,伸手示意他過來,他立刻自塌上爬下,光著兩隻小腳就跑過來,撲到我懷裡:“娘親,祖母這園子真好看,方才我被人抱著走了很久,也看不到頭。”
他滿身的汗,卻是笑得開心。
我摟住他,始終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柔聲道:“這是先帝賜給祖母的,仿製大明宮所修建,自然好看,”我說完,替他擦了頰邊的汗,“平日這時辰也該睡了,讓人帶你下去睡一會兒,待醒了,日頭小了再來看園子,好不好?”
他笑著點頭,啪嗒在我臉上親了口:“好。”
我抬頭看向太平和薛崇簡,嗣恭還這么小,我不希望他聽到稍後的話。
太平瞭然一笑,對身邊人吩咐了一句。豈料話音未落,薛崇簡就大步走上來,在我們母子面前蹲下,笑著道:“讓小叔叔帶你去睡,好不好?”我心頭一跳,他已經不動聲色地遞來一個眼色,微乎其微的暗示後,主動接過我懷裡的嗣恭,起身緩步離開了亭子。
只有那一瞬的jiāo流,我卻明白,他想要幫我。
或者不是幫我,而是幫李隆基。
我含笑起身,看那個在低頭喝茶的姑姑:“永安見過姑姑。”
薛崇簡當年能為李隆基得罪李成器,如今或許真的能為李隆基,帶走嗣恭。他救不了我,卻能救出牽制我的人,那就夠了。
太平頷首,放下茶杯:“起來吧。”我起身坐到她身前,笑著問:“姑姑今天看著起色極好,看來真的是要喜事臨門了。”太平眯起眼睛,嘴邊帶著笑意:“永安,我看你自幼在母親身旁長大,只覺是個伶俐討喜的武家貴女,沒想到這麼多年下來,武家人死的死走的走,最後你竟然還站在皇權咫尺側,也算不簡單。”
我笑著搖頭,沒說話。
太平抬頭望了眼日頭:“這個時辰來看,我哥哥應該已經歸天了,”我一時怔住,她又道,“我不懂成器為何將你放在李隆基身側,難道我這個始終護著他的姑姑,還不如那個一直和他作對的弟弟?”
我笑:“都是骨ròu至親,何來不如?”
太平輕嘆口氣:“如今不如和你說句實話,如今我那個不成器的嫂子和侄女已經犯下弒君大罪,yù要仿效我母親登基稱帝,身為李家人,我怎麼能袖手不管?”
原來……
我恍若夢醒,始終不解李隆基口中所說的“大變故”是什麼,原來竟是所有人都要眼看著韋後弒君,再以此為明目,徹底剷除李顯這一脈,拿得天下。
腦中飛快地想著這一切,太平卻只是平淡地推過來一杯茶:“其實即便你不來,我也早有七成把握,搶在李隆基之前殺掉韋氏,立此大功。如今李成器已經放棄奪權,以我多年在朝中的勢力,李隆基還不是對手。”
我看著那杯茶,像是預先早就準備好的,只為等我來,喝下它。
伸手碰了下杯口,果真沒有任何溫度。
我放下手,肅容道:“只可惜,姑姑是個女人。”太平揚眉:“你自幼跟在我母親左右,難道還有如此迂腐的念頭?”我笑:“許是上天眷顧,我大唐有無數可令男子艷羨的女人,如皇姑祖母那般君王,有婉兒那般才女,有姑姑這般公主,甚至,”腦中晃過韋後的臉,不禁苦笑,“亦有如韋後一般野心滔天的女人。永安並非對女子當政有什麼疑慮,只是不願再見皇家如此骨ròu相殘。”
太平不禁莞爾,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我又道:“如皇姑祖母那樣,政績斐然,可卻終究逃不過自己的心魔。她遠勝過自己的皇子皇孫,卻只是因為自己是女人,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子孫長大成人,以男子身份將她拉下帝位,所以她始終糙木皆兵,隨便一人隨便一句話,就能毫不猶豫殺了嫡親的子孫,”我抬頭,平視太平,“若拿姑姑與皇姑祖母比較,姑姑若稱帝,必更難容李家,甚至對早已失勢的武家子孫也會趕盡殺絕。”
太平眼中閃過一些複雜的qíng緒,但很快就消融在冷笑中。
她不急著答話,我也不再說話。
時忽然走入個侍衛,低聲耳語了數句。那侍衛尚未停住話語,太平已經臉色驟變,猛地扔掉手中茶盞,厲聲道:“好!好!我這個親生母親還不如一個異xing兄長!”一聲碎響,眾婢女侍衛倉惶跪下,無一人再敢抬頭。
我卻是心弦一松,不禁微微笑起來。
太平回頭看我,眸光沉冷,似是再不願與我多說什麼,直道:“永安,既然你兒子已平安出府,我手中已無要挾的利器,只剩你的命了,”她看著我面前那杯茶,“李成器的密令手書,還是你自己的命,都在你一念之間。”
來時早已做了準備,甚至是抱著犧牲我們母子xing命,也不可能將李成器的密令給她,又何況如今嗣恭已平安,再不成威脅?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瞬間竟有看到皇姑祖母的錯覺。
當年在大明宮中,我在皇姑祖母面前幾番與死亡擦肩,都不過是為了保住李成器,如今我要保的不止是他:“姑姑,我今日來就沒想過會平安出府。來,不過是為了給嗣恭爭取一線生機,如今心愿已成,已不再有所牽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