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胤衸的小手動了動,輕輕說:“湘吟,你再唱那個月兒朦朧的歌吧。”含淚點點頭,我輕輕唱起來:“月朦朧鳥朦朧,晚風叩簾櫳……”眼中漸漸被淚水模糊,卻仍舊很努力地微笑著,等唱完,卻發現康熙正站在床前,滿臉哀痛,臉上仍是充滿微笑,低頭看著胤衸,見我欲行禮,便先擺擺手,在床沿坐下。那一刻的康熙讓我覺得他也不過是個無可奈何的父親而已。
李德全沖我招招手,帶我到帳外候著。站在帳外,心中空空的,滿腦子想著十三。胤衸死後沒多久就是一廢太子,十三也會跟著遭殃,這些事件之間到底是怎樣的因果啊?此刻,帳中是一對父子在訣別,帳外卻是一個今人在替古人擔憂,這麼荒唐的是居然是真的!
不知不覺看著太陽緩緩投向地平線的懷抱,沒來得及感懷一下,便聽康熙的聲音突地響起:“李德全,傳太醫,快傳太醫!”聲音中透出些許驚慌。渾身一激靈,我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帳幕,卻見胤衸緊閉雙眼,毫無生氣地躺在康熙懷中,我顧不及什麼失儀、犯上的,飛快地跑過去,用指甲使勁掐胤衸的人中。半晌,胤衸吐出一口濁重的呼吸,緩過氣來,太醫也趕來了,按了脈,在康熙的追問下沉凝著臉緩緩搖搖頭。
那天黃昏,胤衸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康熙一直陪他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站,所以各位皇子也都在帳外侍立。四爺、十三、十六一臉戚容;八爺、九爺、十四臉色如常,但聰明地默不作聲;草包一臉不耐煩,但看看八爺的神情,也不敢抱怨生事;只太子照樣的談笑風生,果然是個被寵壞的孩子,不會體察別人的心情。或許他認為他的身份不用小心翼翼,但是當那個“別人”是唯一一個凌駕於他之上的人時,他這麼做就太不聰明了。
胤衸的死讓康熙悲痛異常,已是“知天命”的年歲了,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痛也許體驗得特別深刻,何況又是個討人喜歡的幼子。康熙將伺候胤衸的人統統治了罪,充作賤役,聽著那些人帶著哭腔顫聲謝恩,我和素紈低頭跪著,不知道落在我們頭上的將會是什麼。萬一之前我那招自保的棋不管用,也被遷怒,我倒是沒什麼,可十三要是因此冒犯康熙,那後果就嚴重了。擔心地偷偷看看一邊站著的十三,他的雙拳緊握,臉上滿是躁動,一邊的四爺悄悄地緊抓住他的手腕。向四爺投注一個擔憂的眼神,四爺不易察覺地輕輕頷首,知道他不會讓十三魯莽行事,我放下了心,坦然接受我未知的命運。
還好,素紈與何嬤嬤被分到密妃那兒,而我卻莫名其妙地被派入了乾清宮。天哪!以我的這種個性,這掉腦袋的機率只怕比別人高得多得多!正胡思亂想,李德全重重地咳了一聲,沖我連使眼色。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叩頭謝恩,心裡鬱悶至極,抬頭見十三緊握的雙拳已放鬆,臉上卻是一臉的擔憂,旁邊的四爺也是一臉的凝重。眼角瞥見老八、老九、老十一臉看好戲的神情,十四卻是神情陰鬱地盯著我,太子則是一臉似笑非笑的不屑樣兒,天知道這些忙著勾心鬥角的爺們心裡頭想什麼!此刻,帳幕中這些胤衸的骨肉至親,真正為他感到傷心南過的,除了康熙只怕也沒幾個了!
收回視線,抓回思緒,老老實實地侍立在一旁作擺設,看眼前這堆兄弟父子各逞心機。旁觀者清,滿室沉默中,我分明看見康熙衝著滿面春風的太子不滿地掃了一眼,可那位太子也不知是真沒看見,還是視而不見,竟衝著康熙表演起他的孝心來:“皇阿瑪,十八弟已經走了,一個孩子而已,您可是一國之主,千萬要保重龍體,萬萬不可過於傷心啊!那些個蒙古王爺都等著您起駕行圍呢!十八弟身後有知,能得見大清國安定富足,也算是得其所哉!”
聽了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康熙好似顯得很意外,盯著太子半晌,微微一笑:“哦,你這麼看?”帳內的空氣仿佛凝結起來,人人低頭默不作聲,只太子自得的聲音朗聲響起:“句句是兒子的肺腑之言。”想來他以為剛才的那番說詞很能體現他公忠體國的太子胸襟吧,卻不料換來了康熙的雷霆震怒:“肺腑之言?有這樣的肺腑之言足見你昏聵冷血!朕原以為你們這些年長的兄弟為了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想頭斗得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今兒你扒了我的皮,明兒我摳了你的眼,哪裡像是一家子骨肉!萬不料對這麼個年幼的兄弟竟也是如此無情無義,‘一個孩子’還‘而已’!連個伺候的奴才都不如,這麼些聖賢書都念狗肚子裡去了!這大清朝的天下要是交給你們,還不治個稀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