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是後話。
寸頭司機漸漸沒了喊站的心氣兒。按說,他送人到火車站,再拉一兩個人返程, 油費出來了,還能再賺點。
可眼見雪越下越大,他開始擔心,喊來了乘客,他怎麼開回去。
火車站這個萬花筒,折射出神色不同、心思各異的人,他是其中之一。
寸頭司機漸漸百無聊賴,背著簌簌而下的大塊的雪糰子點了一棵煙,猛吸一口,又緩慢地吐氣。仰面半靠在計程車上。
「羽剎山的——羽剎山——有走的沒——」寸頭司機的口音與當地略有差異,是許願家鄉口音,她一下子辨認出來。
「羽剎山現在走嗎?」許願踏著幾乎及膝的殘雪,站到他面前。
寸頭司機調整重心,稍站直一些,花兩秒打量她一眼:牛仔褲、棉服、雙肩包,女孩神態,有點嬰兒肥,五官稱不上驚艷,鼻子還算挺,有效彌補了其他五官的平淡,如果化上妝,能打個85分。
「二百。」寸頭司機主意已定,張嘴就來。
大年初一,許父許母各給了她二百,是象徵性的算壓歲錢。自己還有幾百塊錢,剛剛又退了三個人的火車票,這個車費她付得起。
見許願不回應,寸頭司機又仰回車身上,意思是:「愛走不走,就這價。」
許願繞過車尾,一屁股坐進後排,又費力地把雙肩包摘下來,放在自己旁邊。
寸頭司機接了個簡短的電話,接電話的工夫,發現小姑娘已經坐進車裡。
這就尷尬了。
來的路上就開得磕磕跘跘,好在林一山和李望出發早,下午的車算是趕上了。可那是一個小時前,積雪還沒這麼厚,此刻雪已經一尺深,眼看廣場上公交車都停運了,廣場門前的馬路上,就有幾輛擱淺的車,眼看能動的車越來越少,步行的人越來越多。
兩百塊喊出口了,女學生又沒講價,已經坐進車裡了,這單生意,做是不做?
做,出了城幾十公里省道、縣道,高速估計早封了;不做,怎麼把人轟下車?大老爺們兒,面子過不去。
林一山朝剛才下車的地方張望,果然,人車俱在。
李望腿瘸了,又趕上大雪,忙亂間把相機落在車上。幸好司機還沒走,他來取相機。
幾天來,林一山和司機也混熟了。寸頭司機年齡大不了幾歲,面對金主,也不那麼客套:「你放哪了,自己拿。你們下車後,我這車就沒動過。」
林一山直奔車後門——打開——探頭進去——咦?田螺姑娘?
許願也嚇了一跳,她知道司機接了個電話,可她一心想著回家回家回家,完全沒意識到,會有人猛地拉開車門。
林一山左側下巴一脹,扯著多半個腦殼悶乎乎地疼。可能是彎腰低頭,頭部充血,再加上窄仄的空間裡,相機變成了女孩,他原本已經適應的牙疼,猛地更疼了。
天光映雪,更顯車裡陰暗。暗處只有一對亮晶晶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