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葆君从「碧月绣坊店」回到了梦蕉园,见我还未回来,将床上的簟子取了下来。心想:天凉了,簟子也用不着,反倒是凉了身子,还不如早点取了,把王瑞贺拿来的褥单换上。取下了簟子,一抬手,葆君又将帱帷也取了下来。又心想:眼看冬至,早已没有蚊蝇了,姐回来也不会说啥。葆君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下,手掌的厚茧使她的心里甚为难受,想着冬天来临,就坐着翦起了窗花。仅管春节尚早,但看着光突突的窗棂,白恍恍的光线,晃得眼睛发涩。葆君剪了一个《喜鹊登梅》,将它在窗玻璃上一比较,大小合适,索性贴了上去。房间里飘飞着小蠓虫,一只苍蝇嗡嗡乱撞,只搅扰得葆君心里痒痒。葆君拿上蝇拍,四处挥舞。
我直到很晚才回来。我躺在床上心潮微泛,也许是白天的暄闹太过兴奋,也许是因为我在酒宴上喝了两杯酒的原故,反正我一夜未眼。
天已经越加凝寒。窗外梅花长得生机勃勃,婆娑摇曳。葆君坚持天天刺绣,两掌之间,已皴生出一层又一层的裂纹。但她自忖是寄人篱下之命,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述其中辛酸。
一日,史钗一恍身,踏槛而入:“葆君妹妹,究竟啥事?一定要约我见面。”史钗一进门,立时破口不迭地抱怨。葆君放下刺绣,将她拉进房间按坐在椅子上:“你坐着,一会儿就知道了。”史钗坐在椅子上,望着美丽的葆君,见她穿着水墨反白领薄毛坎巾,和一条绣菡萏七分裤,娥眉淡扫粉轻施,朱唇一点惹人痴。秀发垂在两肩款款多情,倩巧身姿举止典雅,不失闺女娴绰。皙白玉膀美妙幽柔,细长纤指婉转娇作。手腕上是一只素苘手镯,指上则是一枚翡翠镶银戒指,羡慕地说:“葆君,你的衣裳真漂亮,从哪儿买来?”葆君望望自己,笑着说:“不是从哪买来,是梁夫人前两天送我的。”史钗一听,心里愈发羡慕不已。谁知,史钗拿起葆君的手一看,手掌上皆是层层厚茧,于是动容地说:“看你有多辛苦,一双好手竟弄成这副样子。”葆君摇摇头,回道:“没有办法啊,为了生活,我必须拼命地干工作。”葆君望着史钗,一身薄羊棉制裳,勃颈里围着一条缀粉花雁尾纹围巾,把它取了下来,围到自己的脖颈里。史钗笑说:“你围着也好看。”葆君扭动身姿,看了好一会儿,说:“我姐也有一条围巾,是梁夫人赠送,一条青花夔凤纹黑白纱围,很值钱的,五百多块钱呢,梁夫人嫌弃颜色老土,把它送给我姐了。”史钗目光间充满一丝羡慕,一丝忧怨,一丝怅惘。自相识以来,我们姐妹待她如同亲姐妹,不避亲疏。史钗望着葆君腕上一只手镯,道:“我原先也有一只这样的手镯,只可惜被我打碎了。”葆君凝视着,笑道:“这只素苘手镯是瑞贺买给我的,只是颜色黯淡了些。”史钗坐了有一会儿,未见葆君说明唤她前来的原因。史钗打着哈啾,揉了揉眼眸。葆君问:“怎么,大白天也打瞌睡?”史钗摆手道:“昨晚上朋友家,喝了一点酒,凌晨两点才回家,早上又起得早。”葆君瞥了一眼:“倦嘛?要不喝点咖啡?提提神。”史钗轻叹一声,道:“你还有咖啡?”葆君道:“是准备给客人喝的,原先搁着一些果汁,最近果汁也喝完了,只有咖啡了。”说完给史钗泡咖啡。史钗一看葆君放下刺绣,拿起来望,那绣线针脚工工整整,色彩鲜艳。谁料穿梭两针,一不留神,让针头扎了指尖。葆君轻声微笑,心疼责怪:“让针扎了吗?瞧你从不做绣活,居然会被针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