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君穿着紫罗兰斗蓬羊毛呢子外衣,一个人走出梦蕉园。连续几天,她在绣杭州城大客户的《万里长城》图,现在想出来透一口气。葆君扬起睫毛,在满眼的云雾弥漫中,望着莫愁湖上闪烁的碎花花的冰层。天气酷寒,午时的光线,正透过薄薄的云层照在宽阔的湖面上。葆君走着,发现一个熟悉的人,仔细一瞧,原来是上官嫦。
葆君一面朝上官嫦驻足的方向走,一面热情地问道:“今年真冷,怎么你也来了?”上官嫦哈了哈白色雾气,笑道:“我来看余鸯家捕鱼,委实壮观。你瞧,那些人要出网啦。”正说着,身后传来一群少女的笑声。两人回头一看,是姒丹翚和秦嗣嗣带着沙棘花,以及其余几个女工。仅管大家与上官家是被雇佣的关系,平常也及少与主子搭上话,上官嫦待人却平易友善,尤其自家女工,甚至百般照顾。现在,看见女工们来了,她打起了招呼:“大家都来了吗?快站过来。”女工们当中,沙棘花属于含蓄一类之人,或许也是一个比较腼腆之人,自从她不甚怀孕之后,就变得十分胆小和怯懦,像一只澳洲小考拉。沙棘花穿着一件红色双排扣加厚大毛领衣裳,伫立雪地上,头顶飞过一群绿喙小鸟,远处几匹肥壮的马扑嗤扑嗤喷着响鼻。上官嫦问:“沙棘花,今天真漂亮,为何哩?”沙棘花不好意思地笑道:“您说这件衣裳吗?冬天回家时穿,爹娘的我也给买了。”姒丹翚笑道:“她给爹娘敬孝哩,挣上了工钱,好歹要带些东西回家吧。”余鸯气喘嘘嘘地跑向她们:“喂,你们都来了?”葆君问余鸯:“余鸯,这么多乡亲,全是来看你家捕鱼的?”余鸯戴着一双黄色绣花手套,捂着嘴巴说:“嗯,有的来看鱼,有的来买鱼。”说话间,一条撒入湖底的渔网被马车往上拽起。缓缓地,半晌过后,拖上岸的渔网里粘满了捕获的大鱼。女孩们纷纷涌上前,观望濒死挣扎的大鱼,充满了激动和兴奋。
晓雾迷蒙,晨光初露,上官家的楼台亭阁,曲廊水榭,皆掩映在雾色苍茫里。漫天雪花降在香墅岭里,秃露枝柯的树梢上,房檐,台墀,马厩和鹿囿到处落满了雪。我和军属桂花嬷从雁归楼走出来,看见癞头鼋带着两个伙伴在雪地上撒欢,于是大声斥道:“快回房,小心冻着了。”癞头鼋冻得缩手缩脚,眼中含着一汪泪珠:“姐,不冷,好玩。”我警告说:“那就小心,别滑倒了哟。”我走入毓秀楼,萧老太太躺在山形紫檀木嵌云母石的罗汉榻上,微闭双眸。我在厨房煲了一碗冰糖银耳羹,说:“奶奶,您喝一碗银耳羹,喝了舒服。”萧老太太睁开了眼,慈和一笑,捧上碗喝了两口银耳羹。“奶奶,再吃一点甜果脯吗?”我又拿来西洋描珐琅多宝攒盒,把蜜饯递给她。萧老太太问道:“几天也没看见葆君那丫头了,她在吗?”我绾了绾松散的鬓发,柔媚道:“奶奶,她在呢,正在莫愁湖上观看捕鱼哩,三两天里她要回承德老家了。”萧老太太望望我,拿起金丝楠木佛珠,轻轻捻动:“哦,那你还回家吗?”我坐在一个用江南织锦绿缎制成的圆墩上,想也未想,道:“不了,奶奶,今天山庄事多,我就不回承德了,留下照顾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