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伫立阳光下半个时辰,已觉浑身汗流浃背、热烘烘的。近外,野蒿密密丛丛,飞扬着白色花蕊,散发浓郁的香粉味。一只青蛙从脚下渠沟中蹦出,青翠带腻的皮肤让人看了有一种反胃的感觉。几只粉蝶,从路畔柳荫蹁跹飞出,在我们头顶追戏。鄢翠枝正要回家,村长微俯身体背着一大捆新鲜芦苇,领着玲珑走来。待走近,一眼看清楚是我,搁下身上的芦苇,笑道:“淑茵,你啥时候回来的?是给你爹帮忙来的吧?”他目光随和的注视我,像是与一个从未谋过面的人打招呼一样。我说:“不,村长!我把孩子抱回来了,想在乡下住几天。”村长又问:“葆君呢,也回来了?”鄢翠枝道:“村长叔,葆君和她一起回来的。”村长从衣兜掏出一支香烟,“啪”一打火机,冒出一股簇亮的火焰。村长道:“那天和你爹说话,也没听你爹说起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鄢翠枝笑道:“村长叔看你说的,人家闺女想家了,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城里。”村长和蔼一地笑,将烟猛吸一口,深深地吸入鼻腔。村长问:“孩子也抱来了?”我说:“嗯!抱来了。都三个月了。”村长打量我,心里却狐疑地猜想:这闺女孩子才仨月,就带上回家了,也真有胆魄。鄢翠枝道:“村长你还没见,那灵童长得甭说有多可爱了。虎头虎脑,大眼大耳的,唏唏,真像观音座下的送财童子。”村长听了,不自觉得望了望玲珑,情不自禁地问我:“还没去铁柱家吧?你应该瞧瞧他爹娘和桃仙。”鄢翠枝知道村长一直怜悯铁柱,再看我脸色微沉,身子僵定不动,于是圜话道:“虽说铁柱家由村长照应,但必竟少个当家的。孙桃仙又有病,一家日子过得挺寒碜。”我目光盈闪,鼻子轻轻一触,耳朵上戴的蝶纹金流苏耳坠不停地抖动。村长深知我、葆君与铁柱的感情,心里不忍,遂言不由衷地信口说了一句。鄢翠枝眉梢上扬,嘴角一勾,凄笑道:“铁柱哥真可怜,英年早逝。孙桃仙哪能扛得住这种打击。唉!”我努力调整心绪,让自己一颗颤颤而战的心脏缓稳下来。“淑茵,咋可说好了,改明个儿来我家作客。”鄢翠枝抬手搭起一个凉棚姿势,向远处碧绿的田地一望,气昂昂地说:“我先去看看二狗蛋究竟有没有干活,那没头蝇整天不省心。”说完,哼着小歌而去,留下我和村长立在路畔。路畔长满菅茅,苍碧的枝茎上,逗留一只蜻蜓。玲珑发现了,蹑手蹑脚地上前逮。村长问:“你们大概要住几天?”我回道:“半个月!”村长又问:“上官家没有专人来送你?”我颦首顿额,回道:“香墅岭事务繁多,大家都忙。”
第一三二章 黄仲郎毒蒺侵身
我从瓜蔓田返回家中,一轮红日已喷薄而出,高悬苍穹之上。从篱笆间隙冒出的丛丛芦苇,摇曳白绒绒的花蕊。一只黄莺落在大榆树上,四下张望。我随手从枝上摘下一枚将熟的肉杏攥在手心里。正要进屋,一个头发蓬松、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的女孩,从废弃已久的一间置着石碾子茅房中呜呜走出来。她即将长出一嘴龀牙,竟有几分面熟,依凭直觉,我猜测她应该是金琐。于是我蹲下身整了整金琐褴褛的衣衫,将攥在手心的肉杏递给她。一回眸,黄静婷悄无声息伫立身后。
旦见黄静婷:一身织暗花竹叶锦缎蓬蓬裙,四肢匀称,裸露在外。她长发披垂,发梢微微漂黄打鬈。眉若柳叶,目如点漆,高高的鼻梁下,一张樱桃小口,涂着微亮唇膏。胸襟上,一束秋葵艳艳夺目,色白,近蒂处微绿,璃瓷色白心,心外有紫晕。胸前挂着层层叠叠波希米亚珍珠串成的念珠项链,颗颗圆润透出碧绿色泽。而周身喷洒的法国香水味,丈米之外便可嗅出。当真是娥眉一转姿态妖,举止娴静意袅袅。尤其臂膀上挎着一只英式软包,使她增添几分神密之感。
黄静婷盈步走近,轻拍我的肩膀,用一根指头戳了戳胸脯,“咦”了一声:“妹妹可比之前丰腴了。瞧,一身臃肿的赘肉。”我回道:“静婷姐何苦取笑我?还不是因有了灵童,才像褪光毛的母鸡了嘛。”黄静婷一抿薄唇,极富女人味儿,悠声道:“妹夫呢,没有一起来吗?”说着,向房屋望了望。我睫毛轻眨,像看着一个T台模特一样,凝视着黄静婷,心里感慨万分。我说:“他没来!我和葆君一起来的。”黄静婷关切地问:“那灵童抱来了吗?”“嗯!”我低声应道。“怎么,看上去情绪不好,”她搂住我的身子,一面和我往屋里走,“你给上官黎生了儿子,他一定非常高兴,是吗?”黄静婷见我从头上取下西湖水色的蒙头纱,瘦腮搽雪,黑眼无神,一见之下,取笑道:“上官家如何对待你的,身子发胖像木桶,脸庞却瘦得像漏斗,唉呀呀,怎这样委屈你?”正说话呢,上官灵童一声凄厉地嚎哭开了。我们赶忙走进屋,灵童躺在炕上像只羊糕一样干嚎,娘正替换尿褯子,不抬头地问:“尿褯湿了,我换下来洗洗。茵茵你怎么回来了?”我笑道:“爹不让我干活。”黄静婷灿灿笑着,用手宠逗上官灵童:“一个生完孩子的人,岂能干活哩。要是我说,就该安安稳稳坐享几月。哦,灵童,你说对吗?”上官灵童见有人招逗,立时转啼为笑。娘说:“孩子最喜人招逗,听笑得有多欢畅。”黄静婷笑道:“白白胖胖的,你真是黄家的骄傲哩。”黄静婷坐在炕沿上,疼爱的哄慰灵童,我则坐在屋外,洗一件玉色烟萝针织小衫。阳光明媚,有一层轻淡雾袅罩在身边。一阵骤风疾过,吹得树叶簌簌乱响。篱笆墙边的杏树上,结满了将红未红的杏子,斑斑驳驳的光影穿过浓荫照在地面上。正低头洗衣裳呢,身边踏踏地走过一人。抬头一望,原是铁柱爹。“叔,”我直起嗓子唤了一声,“我是茵茵!”铁柱爹一惊,站下脚步凝目而望,发现果真是我。“原来是茵茵。”他有些迟钝地盯着看了许久,“怎么胖成这样?八成是生完孩子的原故。”我面色微蕴,脸孔上有一丝绯红,笑道:“生了!我把灵童带来了。”铁柱爹深感意外,回眸向我家屋里探了探:“孩子也带来了?”“嗯!”我使劲点头,将玉色烟萝针织小衫从盆里拎起来,“葆君也来了,现在瓜田镢草呢。”我娘听见说话,抱着上官灵童走出屋。一望见铁柱他爹,立刻笑颤颤地说:“铁柱他爹,瞧,茵茵带来的孩子,叫灵童。”铁柱爹走近,掀起襁褓瞅了一眼。“好!好!是个带靶的种。”说着,眼中竟含着一包热泪。“几个月了?”他又问。我娘回道:“仨月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