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静婷看完我带来的衣裳,也走出屋。铁柱爹望着,问:“闺女,你研究生读完了吗?”黄静婷娉娉袅袅笑着,嘴角绽出骄傲的神色:“叔,已经读完了,目前,在北京刚刚联络上一家外企公司。”铁柱爹搓了搓发皴的掌心、掌背,从裤兜掏出一支烟,翕爽地深吸。我晾上衣裳,回脸问:“叔,桃仙嫂嫂病情咋样了?”爹柱爹微一皱眉,眼角露出一丝无耐,回道:“她的病就怕反复,一犯起病来,满嘴谵语,疯癫哆嗦。药吃了快两年了,医生让坚持吃。”远处树林深处,蓦地,传来一阵鹁鸪咕咕的叫声。娘一看天色,大团乌云汇集在天空,越来越紧凑地凝结在一起。一只灰溜溜翀雀,唧叫一声,直飞远天而去。铁柱爹忧心忡忡地说:“天一下雨,鹁鸪就叫上了,估摸马上要下雨哩。”娘说:“茵茵,把衣裳拿进屋,千万别淋进雨水里。”我把玉色烟萝针织小衫拿在手上,将衣裳上的襞纹用手展了一展。我说:“娘,谁家有熨斗,瞧,衫子褶成啥样了。”娘说:“徐大娘家有。”我应了声,将衣裳晾进屋赶忙去徐大娘家借熨斗。娘说:“让静婷随你一起去,别把人家撂在屋里。”这样,黄静婷就随着我。我娘将铁柱爹让进屋,再把灵童放在炕上。铁柱爹问:“难道两个闺女是自己来的,上官家没人来送吗?”我娘脸上漫出一片笑意,回道:“没啊!是茵茵执意要回来,想她爹和我了。”铁柱爹吐了一口烟,咳嗽一声。我娘便端给一杯水,说:“润润嗓子,你那干咳的毛病就缺一点滋润。”铁柱爹怫叹地垂着头,半天不吭一声。我娘发现他不吱声,心里替他难过,开劝道:“那桃仙总不能让你供着、养着,再说将来还有金琐,铁柱他爹,听我一句劝,早点让桃仙自己寻摸一门亲吧。”铁柱爹道:“原本也这么想。只是……只是她自己不肯。只说铁柱对她好,舍不得撇下我们老俩口。”我娘顿了一下,将手上的抹布搁在案几上。“说句良心话,我们都是蓬门筚户,不比那金砖银瓦的富贵人家。稍有点风吹草动,一猝踣倒。只说葆君和茵茵,这回可好,两个闺女都远去南方,身边没个照应的人,每天寂寞不说,连个拌嘴的人也没有。”铁柱爹回道:“你的话何常没有道理,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乡邻乡亲的谁不说俺家对桃仙好。铁柱走了快两年了,还守在俺老俩口跟前。”一语未了,屋外传来我爹和葆君的声音。
葆君搀扶着爹,一瘸一拐地挪进屋:“娘,你快出来呀。”娘惊声问道:“嗳呀闺女,你爹咋了?”葆君一抹额上涔涔汗珠,气喘吁吁地道:“甭提了,让毒蒺藜给刺上脚了。”铁柱爹闻知,诧异地说:“怎么能让毒蒺藜给刺上呢?我一年到头天天在农田上,也没让给刺过。”我爹涨红着红,龇咧地一笑,摆手说:“人倒霉,喝水也能给呛住。明明看得是一团茈草,不料一脚踩下去,就让它给刺上了。”葆君将爹扶坐在炕沿上,脱了袜子,几人一瞧,脚掌上肿胀一片。“瞧爹,毒刺在这儿呢。”葆君小心翼翼地用指尖一触,爹就“嗳哟”了一声。爹说:“葆君,赶紧把拔毒膏取来。”葆君应声,疾步去取了。娘说:“怎么不小心点,大白天还能踩在屎上。”铁柱爹一望之下,也为我爹担怕不已。铁柱爹说:“毒蒺藜最猛之处就是毒性,三个时辰不上药毒液就走通血管。”爹叹道:“这个我比谁也明白。现在,已感到周身发冷打抖哩。”娘责怪地娇叱一声:“早不刺毒晚不刺毒,偏就女儿们回来时刺毒。”葆君拿来一个攒金八宝盒,盒盖上有青花凹纹,绘着麋鹿街瑞的图案。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宛如蜜乳色黄澄澄的膏液。爹用指头撮出一块,轻轻涂在肿胀处。葆君问:“爹,咋样,还疼吗?”爹凝眸一笑,回道:“傻闺女,怎么会有那么快。”娘问爹:“孩子她爹,那还能下地干活吗?”爹回道:“看来三天五天是不能下地了。”娘嗔怪地望望:“那羊咋办?”爹说:“先喂两天往年储下的干草,等我脚好了就能割青草回来。”说话间,我拿着一盏熨斗和黄静婷回来。爹躺在炕上,露出一截结实而又黝黑的小腿。“爹,你咋了?”我恍然一惊,搁下熨斗,向爹走去,“呀,你的脚背咋肿成馒头了?究竟咋了?”爹一望见我回来,嘿嘿笑着,自怪道:“都是爹不好,压根没注意,让毒蒺藜给刺上了。”娘擦试了一遍餐桌上的瓮、腌酱坛子和储肉甏,回脸说:“毒蒺藜厉害着呢,若是让羊糕吃上,一时半刻必丧命。”我怪怼地用手抚着爹的脚背,眼泪涌上眼眶:“爹,你咋这么大意哩。我们刚回来,你就……”黄静婷发觉我眸中含泪,开劝道:“妹,你别难过,你爹是世代中医,不会被这点小伤难倒。”葆君说:“姐,爹心里惦记你呢,一直唠叨,说你不该回家。”我脸色灰黯,像秋天覆在草叶上的一层霜。娘问:“徐大娘在家吗?”黄静婷道:“徐大娘在呢,村长也在她家。”铁柱爹吸完一支烟,将我爹安慰一番,起身离开了。娘忙完堂屋的活,进厨房准备午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