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涕淚齊流, 牽動了傷勢, 痛得眼前發黑。
「……我不想來的……我都說不能來了……」
他反反覆覆念叨著這兩句話,又是懊悔, 又是怨恨。
墨鯉向孟戚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去紫微星君廟查看情況了。
這時小廝終於回過神,他抓著墨鯉的手,肯定地說:「你不是青湖鎮的人!」
墨鯉點了點頭,隨後他聽到小廝斷斷續續的說了一遍方才發生的事。
青湖鎮曾經很熱鬧,是附近最大的鎮子,商鋪林立,鎮上的人也很富裕,可是好景不長,十年前,官府給這裡的商戶定了重稅。商人發現無利可圖,就慢慢離開了,只留下一些祖祖輩輩都在青湖鎮的老店鋪還在經營。
因著稅太重,青湖鎮賣的東西總要比別的地方貴上一些。
久而久之,便生怨恨。
小廝想不明白,征重稅的明明是官府,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都親眼看著青湖鎮慢慢敗落,為何那些鎮民連他們這些商戶一起恨上了?事情不該有個源頭嗎?為什麼這些人不講緣由,只看到鋪子多收了的錢財,卻不想這些錢財的去處?
掌柜每每嘆息,說換一任平州府君,也許日子就會好了。
然而他們竟永遠等不到轉好的那一天。
兩年前,聖蓮壇的人過來傳教,開始還只是說一些神神叨叨的話,給鎮民一些小恩小惠。忽有一天,就帶著鎮民打砸了一條街的所有鋪子,將貨物搶掠一空。
「……掌柜死了,我僥倖才逃出去。」小廝涕淚齊流地說,「他們殺了人還嫌不夠,又去了掌柜的家中,把他們一家老小都殺了,說要找不義之財。掌柜一生與人為善,遇到乞兒還要施捨,家中雖有一些余財,那都是祖祖輩輩在青湖鎮開布莊攢下來的,自從官府提了稅,貨物雖價高了十文銅板,可是一匹布多出的稅都不止十文……賺得還比從前少了很多。若非祖業難捨,早就不做這行了,沒想到……我去縣城報官,居然無人理會,後來我拼命打聽,才有個縣衙的差役告訴我,這裡的聖蓮壇香主武功很厲害,他們不能來送死……」
他說了這一長串話,已是氣力不濟。
這時孟戚回來了,對墨鯉說:「有一群江湖人進了青湖鎮,準備懲奸除惡,結果實力不濟,死傷了大半,現在還活著的人都被綁在紫微星君廟前。聖蓮壇召集了鎮上的所有人,準備把他們燒死在那裡。」
小廝聽了,竟然掙扎著要起來,墨鯉連忙把他按住。
「他們不是什麼大俠……」小廝喘著氣,恨恨地說,「他們不知道從哪裡聽來青湖鎮的事……找到我,說要幫掌柜他們報仇……強逼著我過來,根本不聽我說什麼。」
想到自己快要死了,小廝再也顧不得什麼,連著痛罵。
只是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看一口氣接不上來,嘴角不斷流出黑血,渾身抽搐不止。
墨鯉垂下眼,覆在小廝後心的手掌微微一震。
小廝立刻沒了聲息。
墨鯉從雜物里取了一張破葦席,蓋住了他的屍體。
墨鯉慢慢直起身,風穿過破損的門窗,吹得屋內滿是寒意。
「……這就是如今的世道,大夫。」
孟戚站在墨鯉的身後,眼藏殺意,唇邊泛著諷刺的笑,「想活的人活不下去,除了那些作亂的,還有一味遷怒的愚民,想要匡扶正義卻沒有腦子的大俠。就算將整個青湖鎮殺得乾乾淨淨又能如何呢,想要徹底解決,只有改變這個世道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