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差役聽了心有不服,還想再說。
督工小吏指著那司家商隊護衛明晃晃的刀說:「你就算賠得起,可你的胳膊腿兒硬得過刀嗎?倒是不會殺你,可讓你缺手斷腳怎麼辦?你家告上去,便推說誤認你為盜匪,再打發一些湯藥錢,到那時,你一家老小怎麼活?」
差役再無話說,悶頭坐到一邊。
墨鯉把那群人的話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看差役運送的車,車轍印很深,車上蓋著防水的油布,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這樣的大車,總共有二十多輛,沒有牛馬牽引,全靠人力。
「外面的徭役,都是這麼重嗎?」墨鯉怔怔地問。
縱然書上說,苛政猛於虎,可是墨鯉所經過的地方,並非民不聊生,方才商隊的車夫也說了,秋陵縣很是富庶,百姓的日子比從前好多了。
難道這就是好多了?
墨鯉不自覺地問出了口,孟戚看著那些差役,低聲說:「若不想服徭役,可以用錢贖買,秋陵縣富庶的人多了,願意花錢的人多了,不用去賣苦力,自然覺得日子比從前好過很多。然而這世上,總有些人是出不起錢的,幹活的人少了,可是要做的事還在那裡,於是對窮困人來說,徭役更重。」
「那些贖買徭役的錢,不是官府僱人代工的費用?」墨鯉下意識地問,一來一去,怎麼會幹活的人變少呢?
孟戚頓了頓,沒有答話。
秦逯沒有做過官,對這些隱私一竅不通,墨鯉自然學不到這些,他多年不離竹山縣,見到與印象中完全不同的事,一時想不明白,也是有的。其實不用孟戚解釋,墨鯉慢慢細思,也能琢磨出答案。
官府收了贖買徭役的錢,卻不僱人幹活,仍舊使喚那些貧苦人,把一個人當做兩個人來使,然後帳目上再記一筆僱工。如此這般,省下來的錢財就進了縣衙貪墨之徒的口袋。
「這是很常見的事?」
「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很常見……」孟戚出神了一陣,似乎在回憶什麼,然後道,「楚朝曾為此頒布新的徭役法,凡被攤發徭役者,一概不許贖買,家有餘財的,可以派遣奴僕、或者自行僱人前往服役,不得由官府代收錢財。」
墨鯉聽了,覺得這倒是個辦法,從根源上遏制壓迫。
孰料孟戚接下去那句話卻是——
「新法推行失敗了,那些撈錢的官吏,總能找到空子鑽。他們通過牙行,規定富戶必須通過官辦的牙行僱人,錢財轉了個手,又到了那些官吏的錢袋裡,實際上根本沒有僱工前去,事情還是老樣子,並沒有得到解決。還有再黑心一些的官吏,乾脆向服徭役的百姓收取『獨份錢』,每人十文,若是不繳,就會被牙行強行『雇』去,原本只需要服役一個月,被延長至兩個月,做了僱工卻拿不到一文錢。即使上告,府衙縣衙早就沆瀣一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