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子本來盤算著,在染坊里苦熬五年,那時孩子就十歲了,放在窮人家裡當大人使喚了,想辦法賣給鋪子裡做學徒或者賣給別人家裡做個小廝都行,這孩子小時候長得不壞,一定能找到活路。
染坊的管事貪錢,如果不是念著孩子長大之後還能撈一筆賣掉的錢,未必肯容她一直帶著孩子。
結果她這麼早就……她不敢死,更不想死。
掙了一夜的命,死死地抓著兒子,最終在一個落雪的清晨咽了氣。
屍體就被抬了出去,當晚染坊的小管事叫來了人牙子。
這一日一夜的工夫,宿笠連一口水都沒喝上。
在被人牙子帶走的時候,他甚至是感激的,因為人牙子不僅點頭同意買了他,還給了他一塊餅。
那是快要餓死的時候,吃到嘴裡的一口餅。
宿笠被人牙子帶著賣到了荊州,當時世族豪強韓家有個六代單傳的獨苗苗,寵得無法無天,六七歲的年紀,就折騰到家僕苦不堪言,身邊小廝遍體鱗傷。韓家直接在人牙子手裡一口氣買了十個小廝,全部給了家裡的小公子,隨他怎麼折騰。世仆為了爭地位搶著往小公子身邊湊,可是小公子發脾氣的時候要打人要踹人要折騰人的時候,就是外面買來的小廝遭殃了。
宿笠身上的傷痕嚇人,不是因為他受到的欺負最多,而是他活得最久……
不管受什麼傷,發熱多久,最後都能熬過去。
然而他越是不容易死,小公子就越發的沒輕重,打其他小廝十鞭子,抽他就是五十鞭子。
其餘奴僕狗仗人勢,也要踢打他。
慢慢的他再也爬不起來,整天都在養傷,他住在陰暗的地窖旁邊,小公子讀書了被看管得嚴格,脾氣上來沒處發就帶著人過來把宿笠一頓打。因為打別人會死,打這個不會死,免了被長輩嘮叨。
打多了也沒意思,就火燙、鈍刀子割。
沒人跟他說話,宿笠逐漸連話都不太能說了,他不知道過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他在韓家待了五年多,感覺卻比後來活的幾十年都要漫長。
阿顏普卡出現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很像宿笠父親忽然不見的那天,也很像母親咽氣的那一日。
這個西涼人,自稱姓費,是以流亡的北地世族的名義出現的。
他帶來了一匹千里馬,還要跟韓家做一些生意,而韓家掌握了荊州的軍馬貿易。
宿笠在那一日爬出地窖,扒在低矮的窗戶邊看天空,阿顏普卡一眼就看出了這個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孩子有極好的練武根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