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閣主,請。」
這是程涇川跟秋景第一次碰面。
在此之前,他們都知道有對方這麼一個人,沒有正經地見過面。頂多身為風行閣主的秋景混在人群里打量過程涇川幾眼,因為程涇川在某段時間算是寧泰城的風雲人物,他被寧王的第三個女兒看上了。
在旁人眼裡,程涇川沒有顯赫的姓氏,不是科舉讀書人出身,攀不上任何同窗同鄉同年的關係,可能除了一張臉什麼都沒有了。三郡主向來肆意,其實平民、書生、甚至道士和尚帶進府,只要門一關誰也不管你胡天胡地。可盯上有品階的武官就不一樣了,做官要點卯當差,不能無故鬧失蹤,人要是不樂意做面首,強擄是不成的。
——說實話,就算三郡主想強擄也沒戲,程涇川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至於別的陷阱圈套,在程涇川眼裡跟兒戲一般,試想他連這些都躲不過,豈能在裘思手底下活到現在?
這麼一來二去,反倒勾起了很多人的好奇心,想見識這程涇川究竟是何方神聖。程涇川也借著這股勢頭,入了不少達官貴人的眼,或許大部分人是為了看笑話,得一個茶餘飯後的調侃,卻也不乏真正有才幹的人對程涇川的賞識。
把一件壞事變成好事並不難,難的是怎樣在流言蜚語裡屹立不倒。
譬如不能讓寧王覺得這個小小的校尉敗壞了皇族名聲,找個理由把人除掉。
「你能走到今天,連我也覺得你很不容易。」秋景放慢語調,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咄咄逼人。
隔著一張几案,清茶的霧氣緩緩升騰,變化出虛無之影,轉瞬即逝。
程涇川看著變幻的水霧,忽然失笑:「在今天之前,你不是這麼想的。」
秋景一頓,毫不避諱地點頭道:「是,我以為你只是個有野心有抱負的人,而這樣的人太多了,你或許是裡面較為出色的那個,可也僅只如此了。」
「……現在你發現了裘先生的真面目。」程涇川眼底的笑意,平添了許多複雜的東西。
秋景壓抑著怒火,語氣冰冷:「他實在是一位好父親。」
「不瞞秋閣主,早年我以為裘先生性情乖張,心底卻留存著一份慈父之心,你是他的弱點,是他的底線。」程涇川語調輕緩,神情古怪,像是斟酌著即將出口的每一個字。
他要讓語句化為刀刃,又不讓它太過鋒利,要它帶來疼痛,又在它刺傷的人忍耐範圍內。
「整座寧泰城……不,整個江南,像他這樣願意傾心盡力教養女兒,看出女兒非池中之物,甚至聽從女兒的意願,讓她擺脫一切束縛實現抱負的,能找出第二個嗎?」
程涇川不待秋景反應,直接自問自答道,「沒有,非但江南沒有,整個天下都沒有。你離開之後,裘家對外宣稱獨女病亡,不是去莊子上養病,不是出家祈福,裘先生沒留一點餘地,你不可能再以裘家之女的身份露面,而將來這個身份也不會把你拽回後院,讓你出嫁或者招贅生子延續裘家。我當年曾想這是什麼樣的胸襟,又是什麼樣的慈愛之心?他在你面前一直是個好父親,他那癲狂乖張的一面,你始終不知道,本來這秘密也沒幾人知道,唯有他的心腹,他將要死去的敵人,或許還有……早已去世的令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