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都沉默著,但空氣中有股火藥般的味道,明溪的瞳孔中閃動著仿佛實質的怒火。
記得剛開始那段時間,也曾經因為這些話而感到無可抑制的憤怒,因而曾好多次和人爭吵辯駁,失聲痛哭,試圖反抗,甚至她曾經也跟人打架。那時候初中同學議論說她爸爸媽媽離婚了,躲在外地不回來就是是因為誰都不想要她,把她像拖油瓶一樣扔在舅舅舅媽家裡。她氣不過就和幾個女生理論,爭論不休也不知道誰先動起來手,幾個人互相撕扯起來,再加上周圍同學起鬨,竟把教導主任都引了過來。
後來學校讓她找家長,她就跟舅媽說了,舅媽把她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拉著她去跟人家道歉,讓她幫人家做值日,這樣可以少給點醫藥費。
回到家之後,她半夜起來去廚房喝水,路過主臥的時候聽到舅媽和舅舅商量,說是不是明溪的爸媽真的離婚了沒告訴他們,躲在外地不打算回來,以後還有沒有人給明溪付生活費。
後來整個星期她都在幫那幾個給她造謠的女生做值日,晚上回到舅舅家要做的不是先做作業,而是要先做飯,要給家裡每個人盛好飯再吃飯,之後還要洗碗,收拾屋子,一邊拖地一邊聽聽舅媽說『這個月你的生活費可要用完了,你再去給你爸打個電話問問下個月的什麼時候寄』的話,眼淚掉在地板上,很快就會被拖把和著清洗劑一起拖掉,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也不會有人在意她的情緒。好不容易回到房間後,還要聽表妹跟她說要是她的生活費下個月不寄來可能就得搬回鄉下和奶奶去住了,這樣她就能自己一個人一間屋子了……明溪額頭抵在膝蓋上,她忽然發現自己是這麼的懦弱,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兩次被解圍還都是因為時停雲。
明溪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時停雲,忽然又笑了,笑得很難過,她其實不止一次地羨慕,甚至嫉妒過時停雲,為什麼明明都是那麼相似的境遇,他卻總像個小太陽一樣,無論做什麼都不需要考慮後果,為什麼,他可以那麼勇敢,為什麼她自己就不行呢?無數次她在夢裡幻想著她也像他一樣,能勇敢的拒絕不公平,拒絕威脅,拒絕一切讓她痛苦的人和事,可現實卻是功利的深淵。許多次站在鏡子面前,卻看不見自己,好像被什麼隔住了,必須要把微薄的願望扭曲、摺疊才能通過。
她忽然明白了時停雲能這樣是因為有人給她兜著啊,他雖然沒有靠譜的家人,但是有愛他的戀人……他不管做了什麼壞事都有地方去的……可她沒有,她怎麼勇敢呢?她只能去忍耐,去承受,去慢慢習慣。
因為知道了即使再怎麼辯駁也都是徒勞無功的事情,討厭你看不慣你愛找你麻煩的人總有他們的道理,現在明溪已經習慣了把所有難聽的話、可怕的威脅從腦子裡機械地過濾出去,同時臉上沒有也不需要有任何表情。
對於習慣而言,這個世界上沒有承受不了的事情。
金髮女孩見明溪蹲在地上半天不說話,以為是她怕了,笑著走近他們,瞥一眼時停雲虛套在明溪身上的西裝外套,手指輕輕一勾,外套順著肩輕鬆滑落在了腳邊,隨後她嗤笑道:「怎麼,裝著裝著就真變得弱不禁風了?」
明溪面色無異,依然沒有回頭,也沒有回嘴。
時停雲卻移步擋在明溪身前,語氣淡淡地笑著說:「女士們,大半夜在別人門口聊天,是不是不太禮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