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當真見到了人,卻在她猝不及防的時刻,毫無徵兆出現在面前。她心裡積攢了許多年的紛亂念頭齊齊冒頭,一句話也說不出,腦海里一片空白。
燭火的搖曳微光下,她筆直地立在車邊,只抬起一瞬的視線固執地盯住地,許久沒有動作,也沒有聲音。
荀玄微並未出聲催促。
明亮的油燈映照下,他同樣仔細地打量面前五年未見的人。
時光鬼斧神工,於無聲無息處穿鑿山川,令少年時植下的樹苗成長為參天巨木,也令扯著衣袍垂淚離別的稚弱女童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婀娜少女。
她長高了,長大了。
小時候的執拗脾氣卻似乎沒什麼變化。
荀玄微耐心地等了一陣,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了細微感慨。
「來回寫了上百封信,也不知我何處開罪了你,這兩年的來信越來越短少。如今見了面,連正眼也不肯看我,一個字也不肯與我說了?」
阮朝汐還是不肯抬頭,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一滴晶瑩的淚卻大顆滾落下來,啪嗒,滴在車板上。
那滴淚落得出乎意外,她自己都覺得愕然,急忙抬手擦去了。
視線依舊頑固盯著地,極冷淡地說了句「並沒有得罪什麼。塢主對阿般的好,阿般都記得。」
荀玄微姿態隨意地倚在案邊,視線若有所思,掠過車板不起眼的水漬。
「阿般還記得,我甚欣慰。」他放緩了聲線,和她閒話起家常。
「我在京城已久,雖偶爾回豫州探望,應該不會停駐太久就要回返。如同舊日那樣稱呼『塢主』,不太妥當。阿般換個稱呼可好?」
他的指尖緩緩摩挲著案上一個黑檀木長盒,「這麼多年了,阿般在雲間塢里始終稱呼二兄『二郎君』,也顯得過於見外。趁著這趟回程,稱呼一起換了罷。」
阮朝汐還是沒應聲。
荀玄微仔細觀察她臉上此刻的神情,抬手指了指對面,「若不是心裡惱怒我,為何不坐?」
阮朝汐堅持說,「沒有。」 終於走過去幾步,端正跪坐在短案對面,曳地長裙如春花綻開,遮住了車板上那處微小的水漬。
荀玄微看在眼裡,並沒有說什麼,在明亮燭火下打開黑檀木盒。
一支光華剔透的玉簪,被雪青色絲綢層層包攏著,置放在名貴木盒裡。
阮朝汐聽到了對面的細微動靜,線始卻終頑固低垂。除了剛進來時的那飛快一瞥,再沒有抬頭看第二眼。
燈光流瀉如水,映照在她低垂的眉眼間。
荀玄微仔細觀察對面之人的神色。跪坐下來時刻意整理得衣擺整齊,身姿挺得筆直,但繃緊的小巧下頜,紅潤下唇抿緊成一條直線,還是顯露出心裡的不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