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玄微手裡用力,修長指尖抵住刻刀,細微粉末窸窸窣窣落下,仿佛初冬細雪,一隻長耳朵出現在簪頭。
他仿佛未聽見詢問,不緊不慢轉動刻刀。
沙沙的雕刻聲響不斷,一隻鏤空的尾巴尖出現刻刀下。
看著雕刻中的簪子,阮荻不免想起阮朝汐。想起幼妹,就想了早上清源居里的匆匆會面。
「你和十二娘怎麼回事。我記得小時候她對你極親厚的,怎麼長大了變一副不肯搭理你的模樣?早上在清源居里,我看她扭頭看東看西,就是不看你。」
「和你說過了,不慎摔了她的簪子,惹她心情不悅。」
阮荻狐疑地瞧著他手中緩慢成型的兔兒簪頭。
「我從未見過比你做事更穩妥細緻的人,怎麼會摔了她的簪子?該不會是十二娘發脾氣摔了吧。」
荀玄微不答,刻刀用力,沙沙地落下滿地碎屑。再開口時,輕描淡寫轉開話題。
「說起歷陽城裡的那位高僧,釋長生,曾在京城停留不短的時日。我在京城時和他相識,和他對坐整日,辯過佛法。」
阮荻繼續喝酒,「你和我說過了。」
「佛法精妙無邊。」荀玄微手裡精細刻著兔兒,和阮荻說,「釋長生大和尚的經義解釋得精妙。尤其是『輪迴』一說,令人畏怖。」
阮荻贊道,「不錯!六道輪迴,生生不滅,乃是佛法至為奧妙幽微之所在。道家論說,人死後便化為清氣,從此消散在天地間。但佛家的說法,人可以生生不滅,輪迴轉世,若這輩子積攢了足夠功德,人還有來世。」
「來世。」荀玄微手中的動作停了停。
通明燭火映在晶瑩簪頭,倒映入幽澈眼瞳,他淺笑了下,「倒也不一定是前世積攢了功德。前世積下凶煞惡事的人也有來世。或許執念深重,便能重入輪迴?」
他喚了阮荻的字,「長善,你可曾想過,若有機會投胎重入輪迴,同樣的人,同樣的相貌,同樣的天性,但重入輪迴,這一世經歷了不同的教養,境遇也大不同,長大成人後便會有不小的差異。」
「打個比方,前世兩人為不死不休的仇寇,輪迴一世,竟可以和睦相處,結下情誼。」
「那麼,輪迴再世的這個,和上一世那個,還算是同一個人麼?」
阮荻被他問得怔住。
「從簡,你最近可是在精研佛理?輪迴今世人,可是前世人,問得極玄妙!之前我從未想過,發人深省!」聚精會神地思索起來。
細微的沙沙雕刻聲響里,阮荻在庭院中踱步徘徊,苦苦思索到露珠沾濕衣擺,終於恍然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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