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乃是兄妹。」 前方燈籠不疾不徐地領她前行,「留宿一晚無妨。」
右手明晃晃地攤開在她面前。「說起來,食指傷勢好轉,疤痂落下,這隻右手可以撫琴了。值房逼仄,你在屋裡歇下,我在外撫琴便是。」
阮朝汐拉過攤開的手掌,柔軟的指腹仔細捏了捏食指。
「彎起來看看。」
落痂的食指關節緩緩彎下,又伸直。
「太過輕快活潑的曲子還不成。輕緩樂曲可以彈奏無妨。」
兩人並肩前行,燈光映照不到的暗處,廣袖遮擋下的指尖互相追逐纏繞,阮朝汐的唇角細微地翹了翹。
值房確實逼仄。
四四方方的青磚地,關起門來,除了衣架,衣櫃,臨窗書案,只能放下一張靠牆的窄臥床,床邊再放個月牙墩,連個挪騰的位子都不剩。
臥床上鋪了極簡單的被褥,暮春的季節了,連紗帳也無。
阮朝汐剛坐上臥床,也不知多少年頭了,床頭撞到牆,吱嘎一聲。
她抱著臥床上的軟衾躺下。應是自家裡準備的物件,質地輕軟的紫羅綺,和從前在雲間塢時蓋的衾被同樣手感。
軟衾有清淡的氣息。她起先以為是衣裳掛在薰籠上的薰香,漸漸才發覺,應是沐浴後的皂角清香。
床頭木窗打開了一半,今夜無月無星,窗外伸手不見五指。
月牙墩上擺放一支細蠟燭,微弱的光下,荀玄微坐在床邊,替她把軟衾攏上肩頭。
阮朝汐仰頭看著黑暗窗外。 「三兄。我感覺不太好。」
「怎麼了?」
「我感覺自己身處旋渦之中了。」
「從你決定站出來為你母親供狀時,你已經捲入旋渦之中了。」
「對她的指證全是捏造。母親明明說過,她過手的信箋俱都不存留,也不知今日搜出來的所謂謀害小皇孫的信件物證是不是捏造的。」
「真物還是捏造之物並不重要。把人牽扯進漩渦里,總歸為了論輸贏。輸了的那個不得翻身,贏了的那個所說的,便成了真相。」
「我確實不明白宮廷里這套彎彎繞繞。」
阮朝汐直視面前微弱的火燭, 「但我也知曉,真的便是真的,假的便是假的。這世間總歸講究一個理字。」
「性子直而不回,這確是你的本性。」 荀玄微輕嘆了聲,「是世間極少見的品性,但在如今的世道,容易引來禍事。」
他替她把軟衾往上攏了攏。「你需得儘快抽身。還是那句話,你母親必不願把你牽扯進來。」
軟衾里露出兩根柔白的指尖。被角里注視過來的清澈眸光是近乎柔軟的。
「別勸我了。不管有多少捏造物證,我只是如實供證。母親沒有害人,惡人捏造她害人的證據再多,總能尋出破綻。」
荀玄微沉吟著, 「小皇孫一案和你有關的,只有城外山頭立碑之事,你按蕭昉那邊的結案供詞供證便是。你是小皇孫的救命恩人,有這份救命的恩情在,宮裡再如何斗,總不至於治你的罪。」
話已說完,一個坐在床邊不走,另一個也不催促。
阮朝汐把被子往下拉。動人的容色顯露在朦朧燭火下。
「三兄,多陪我說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