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著明遠公,也知所說在理,不由怒火稍退,理智重回,目露遲疑之色:「拖他進來回話。」
魏王急聲道:「陛下,絕不可輕縱鄔瑾!此人若無靠山,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其言行聳人聽聞,前所未有,若不廷杖,以儆效尤,有損天威!」
「三十二。」
殿外又傳來「砰」一聲響,滴答聲令人心焦,翰林院一位年輕學士悄悄搓手頓足,五內如焚,被同僚狠狠肘擊,才停住手腳。
太子終於在臣心明朗之後,出班站隊,持笏躬身:「陛下,鄔瑾手無縛雞之力,抵擋不了八十廷杖,一死了之,正中他背後陰謀者下懷!」
「三十三。」
「砰」,再一杖。
吳鴻喆年邁老朽之軀,也隨著行刑的聲音哆嗦了一下。
魏王大喊:「陛下,太子之心叵測!」
太子扭頭斥道:「你明知孤為殿下,還敢犯上?孤乃首嗣,攜冊寶,居東宮,天意所屬,何需叵測?倒是你——」
「閉嘴!」皇帝發出一聲尖銳怒吼,張供奉立在他身側,心都頓了一頓,才猛地狂跳起來。
朝臣耳中,皆是自己一顆心在腔子裡狂跳的聲音,外面的杖聲一時傳不進來。
皇帝看著他的兒子、臣子,心裡滿是怒火,眼睛裡卻是一片空茫,日光太盛,讓這寶殿都有了虛光,紅的、綠的、紫的晃成一團,只剩下滿地晃動之影。
殿外的廷杖反倒真實起來,上下天光,聚於鄔瑾一身,風吹雲動,血光忽艷忽暗,火一般在金磚上蔓延。
已經打到三十六杖了。
皇帝有了論斷:「停杖,拖他進來問話!」
張供奉身邊內侍向下傳話,停杖之聲口口相傳,到達殿外,第三十七杖的刑杖止在半空。
禁軍停頓片刻,收手回杖,連人帶杖,一同後退,讓出位置。
按住鄔瑾雙肩的兩位禁軍起身,再次將手穿過鄔瑾腋下,把他從刑凳上提下來,這一回鄔瑾站不穩了,腳跟離地,只有腳尖拖在地上,全靠禁軍攙扶,脖頸無力,腦袋軟綿綿歪在一側,烏髮凌亂散落,又貼在面頰上。
他兩眼緊閉,臉上有細細密密血珠,匯於下頜,悄然落地,身上衣裳浸在血里,血從衣裳上往下淌,聚成血泊,腳尖仿佛是懸在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湖面上。
這模樣,皇帝問不了話。
一名禁軍提來一桶刺骨井水,舉上鄔瑾頭頂,兜頭淋下,鄔瑾從昏迷中清醒,驟然爆發的劇痛席捲而來,令他忍無可忍,悶哼一聲。
折辱之杖,此時才真正有了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