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家宴的名頭,氣氛相對而言隨意熱鬧,但在我這個現代人眼中,依然覺得進餐過程、菜式規制、座次安排的禮節太過繁瑣。對於多爾博這么小的親王世子而言,宮中大宴上的點心、冷熱膳都是沒什麼吸引力的,反而在皇帝入座後還要在祝酒、進膳時多次向小皇帝行跪拜禮。多爾博不多時便哈欠連天,偷偷反過身來問我何時才能回王府。
我看看外面的天色,月朗星稀,深藍色的天際依舊掛著一抹隱隱的暗紅,心裡琢磨:憑經驗,應該十有八九能成事了,但若是多爾博鬧起來,我這個女夫子卻只能跟著他回府,豈不是功虧一簣。這般想著,我軟硬兼施地哄他開心,騙他嘗試各式葷素甜鹹點心和南北小菜,更以小皇帝順治為例,告知他凡事都要堅韌和有毅力,連一頓飯的功夫都堅持不了,能成什麼大事?
雖然我看小皇帝也是在熬罷了。
御桌高踞於筵宴大殿迤北正中,金光璀璨,小皇帝煞有介事地做在布木布泰身後,對前來祝酒叩頭的王公大臣面帶微笑,眼神卻早已是游離狀態。
我對小皇帝既同情,又矛盾地希望他能把筵宴拖久一些。好在太后家宴的用意,不僅出於顯示皇恩浩蕩、太平盛世氣概,更是籠絡皇親國戚和重臣的一種政治手段,所以布木布泰好幾次恰到好處地拍拍他的手臂,讓小順治警醒過來。
這廂里,多爾袞與眾人觥籌交錯,談的大半是無聊的政事,前來祝酒的人卻還是絡繹不絕,他自知大臣圍繞在他的身側,眾星拱月不免冷落了皇帝母子,只能不時地帶頭向小皇帝母子祝酒,引得王公大臣紛紛效仿,才稍得閒落座休憩。
單從這宴席上來看,朝臣已有□□成屬於或者依附於兩百旗的勢力了。
不用說,掌藍旗的鄭親王濟爾哈朗和兩黃旗的肅親王豪格一派自是韜光養晦,避其鋒芒,唯有新晉的護軍統領鰲拜借著英親王阿濟格的由頭,也與兩百旗的肱股之臣觥籌交錯,相談甚歡,竟也讓多爾袞和多鐸多看了幾眼。
我撇了撇嘴,酒宴自來是男人的戰場,卻也是女人的戰場。多爾袞自然沒有注意到福晉們盛裝之下各懷了爭奇鬥豔的小心思,當然也不會知道佟佳氏居心撥測,正計劃著把他唯一的女兒東莪格格收為己用當做爭寵的砝碼。
李氏憂心忡忡,秀兒還沒回來。我也有些慌神,錦上添花的事,這丫頭不至於輕重不分,追求完美誤了時辰吧?不過是一件衣服而已。
酒酣耳熱,不知是誰提議行酒令助興,接著佟尚書提議以“臘八”行雅令。附庸風雅的文臣自是沾沾自喜地接受,武將也懷看熱鬧的心態欣然接受,以大殿中線為界,分為東西兩方陣營,把唐宋元明的詩詞背了個七七八八,還未分出伯仲,這廂里佟佳氏居然一連又出三首,這下子把對方陣營給難倒了,終於定了勝負。
眾人齊聲讚美,連太后布木布泰也誇讚她博古通今,才識淵博。我料想不會有人猜到這麼多生僻的詩詞,定是佟佳氏提前備好的,為的是今日的嶄露頭角,只不過她先聲奪人的本事不止這些。果然,不久便有宗室遠支的一個福晉提出佟佳氏不但姿容貌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希望一睹為快,佟佳氏自是欣然應允,於是以臘八為題,現場書寫丹青一副。
佟佳氏大出風頭,多爾袞正襟危坐,坦然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阿諛和艷羨,卻面無表情地喝著悶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