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儀式下來,已是三伏天的黃昏,我也乏了,眼瞧著一天就這麼過去了,我與多爾袞無什交集,懨懨地等著回宮,卻見多爾袞走到我的身邊來,開門見山問我:“豫親王昨天找過你了?”
我點了點頭。他今日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關於多鐸的,著實讓我不知如何作答。
“今天童阿安去請豫親王時,他還宿醉未醒。”他道:“有時候,我真羨慕多鐸,敢愛敢恨,敢哭敢鬧,肆無忌憚,隨心意行事。”走過享殿,他過來牽我的手走上明樓,目之所及,一片鬱鬱蔥蔥。我反問道:“王爺權傾天下,有何不可?”
也不知這個問題太膚淺還是太複雜,他看我一眼,只是牛頭不對馬嘴道:“洪武大帝選址果然精闢,你瞧那後面是紫金山,紫氣沖天,神道環繞孫權墓和梅花山。都說‘鐘山上有運氣,浮浮冉冉,紅紫間之,人言王氣,龍蛻藏焉。’果不其然!你說戰場上的人,只求能夠死得其所,與愛侶生同衾、死同槨,卻落得馬革裹屍。人生苦短,不如意事常□□,可與語人無二三。”
我凝望著他的側臉,心道難為他日理萬機,卻還要為我費這番說文解字的心思,實在不得不領情:“記得入京之初,攝政王曾向八旗軍嚴明軍令,以除暴救民,滅流寇以安天下為己任,勿殺無辜,勿掠財物,勿焚廬舍,一不如約者罪之。王爺深謀遠慮,當世無人能出其右。”
魔王竟有一絲謙遜的靦腆:“你真的這麼想?”
我自是由感而發,並非恭維:“明末朝廷腐敗,民不聊生,華夏大地遍布戰爭和殺戮,八旗子弟在漢人眼中,向來非我族類,統一華夏何其艱難。唯有迎合明朝遺民的意願,尊明、尊儒,才能不戰而驅人之兵,收拾殘局、重聚人心。”
我家學淵源,熟諳歷史,自然對清朝“漢制”有所了解,尤其是康熙親政之後,以其雄才大略,把滿漢一統的手段運用得更為行雲流水。不過推根究底,這種戰略布局始於多爾袞。而這些後世之事,多爾袞,亦或在世的任何一個人,都是無法預料的。
多爾袞眼眸發出一縷寒光,又變得有些疑惑:“為何凡事都瞞不過你的眼睛?我一直好奇弘光帝怎會生了你這麼個冰雪聰慧的女兒!你說的自然不錯,不過因為你,我更堅定了推行‘漢制’的決心。”
我心道媽媽書架上那麼多的歷史書,總不算白看的。
多爾袞又道:“連你都看得出來的道理,朝廷上那群老頑固卻鼠目寸光。每每推行漢制,別說科舉、祭孔、祭朱,就連入京之初收回剃髮令,都能掀起軒然大波,所謂的飽學之士的見識,竟還不如一個女子!”
我頗有些生氣地想幾百年後的女子可是足以撐起經濟改革半邊天來,可不是古人眼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腳女人,自言自語嘆道:“柴契爾、安吉拉·默克爾,胸懷見識世上又有幾個男子及得上呢?”誰知多爾袞耳朵甚尖問道:“你說什麼‘殺氣’, ‘暗疾’和 ‘墨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