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看也沒看他手中的書,只笑吟吟點頭道:“你表弟正在小書房念書呢。還有你表妹也在。反正你們自小一塊長大,就跟自家人似的。你自己過去便是。”
王默鳳壓下心中湧出的歡快之qíng,哎了一聲,急忙轉身要出花廳,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未向王氏告辭,忙停住轉身,朝她作了個揖,道:“那侄兒這就去了。”
“去吧去吧!”王氏揮揮手,眼裡滿是笑意。目送他轉身離去的輕快背影,吩咐身邊的丫頭:“去送些果子到小書房,別怠慢了表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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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默鳳熟悉司家的路,閉上眼睛也能走。並沒叫下人帶路,自己很快便到了王氏口中的小書房外。走廊側花木扶疏,檐廊頭掛著個養了只紅嘴黑毛鷯哥的青竹鳥籠。日頭微微斜曬到廊子裡,正照在那面此刻靜靜懸卷一半的門帘子上。他放慢腳步,最後停在門帘子外,透過細竹條的fèng隙,看到表弟司繼本正伏案似在看一篇文章,而初念,則正站他身側,斜斜倚靠在桌邊,手指著桌案上的那篇文,正在講解。
“……此是大曆十二年丁巳科的考題。題為通天台賦,以‘洪□存,浮景在下’為韻。你看此文,它啟句不過是‘行人徘徊,登秦原而游目,見漢右之荒台’,據說當時閱文恩師見了,覺著不過是平常之詞。等再看下去,卻發現後頭數聯字字珠璣,遂驚嘆叫絕,這才將寫出此文的黎貢請擢為狀元。可見作文章,並非一味開頭就追求辭藻華麗為好。倘起頭華麗抓人眼球,而後發之力不足,便會有虎頭蛇尾之嫌,此正是文章之大忌。不如循序漸進,如引人漸入幽勝之境,最後流連往返,這才是上好的一篇文章……”
從王默鳳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的半邊側臉。見她身著天青色的一套夏衫,窗外的白色日影透過竹簾fèng漫she到她身上,這淺淺青綠愈發照得她明肌如雪。此刻說話之時,微微俯身向下,目光專注而柔和,聲音更是嬌軟動聽。一時腳步竟無法挪動了,心怦怦直跳,捏住那幾本書的手心都捂出了汗。
“表少爺,你怎的不進去?”
身後走廊上,來了送果子的丫頭,咦了一聲。
王默鳳驚醒過來,書房裡頭的初念和司繼本聞聲抬頭,也立刻發現了他。王默鳳見躲不過去了,這才隨了丫頭挑簾而入,微微紅了臉,對著初念叫了聲表妹,把書遞給司繼本,道:“表弟,這是我在外頭搜到的幾本書,書肆掌柜說是孤本,你拿去瞧瞧可有用?”
司繼本生得白淨瘦弱,容貌與初念有幾分相似,眉目俊秀。忙接了過來,道:“多謝表哥。”
初念翻了下,便隨口道:“表哥,你被賣書的給哄了。這不是孤本。你自己也是生意人呢,怎麼人家說什麼你便信?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王默鳳啊了一聲。初念見他尷尬,捂嘴笑了下,安慰道:“雖不是孤本,不過確實少見。書是好書。謝謝表哥用心。”
王默鳳這才吁了口氣,摸摸自己的下巴,呵呵一笑:“我自小不愛念書,只愛外頭跑。那些賣書的不坑我,還坑誰?”
初念和繼本都笑了,小書房裡氣氛這才融洽了。過了一會兒,司繼本被王氏派去的丫頭藉故叫走,小書房裡只剩王默鳳和初念。初念見他似乎並無離開的意思,因與他自小玩到大,所以也沒什麼避諱,正好藉機,便朝他打聽如今的最新局勢。
王默鳳不想就這麼告辭,又想不出能說的話,見她主動開口,自然樂意,便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說了一遍。
原來此時元康二年的七月,北軍早過了淮北,入淮河南岸,一路勢如破竹,收降軍達十數萬之眾,眼見就要打到長江了。一旦渡江成功,金陵失去最後一道天塹,則岌岌可危。所以到了這時候,朝中的大臣開始分化成兩派。一派是以廖其昌為首的議和論持有者,建議派遣使者過去調停。一派則是方奇正為首的死戰派,qíng緒激昂,堅決奮戰到底。
趙勘自己也清楚,到了這種局面,廖其昌的建議其實是明智的。只是他生xing高傲,向來又痛恨平王趙琚,到了這種時候,又豈肯主動示弱?加上廖家與徐家的關係,想起徐若麟,想起那個戰敗便斷了消息,被廖其昌報為陣亡的徐耀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第一次在百官面前對著廖其昌大發雷霆,甚至說出往後誰再敢提議和,便以通敵處置的狠話。朝堂之上一時鴉雀無聲,只剩趙勘因了憤怒而發出的粗濁呼吸之聲。
“皇上誓要與北軍決一死戰,已經撤了先前的張岩,調集大軍沿長江布防,命歸仁紹將軍指揮統領。恐怕很快就會再有一場大戰了……歸將軍出發之前,皇上親自祭天祭旗,十萬將士信誓旦旦,只是……”
王默鳳嘆了口氣,道,“恐怕再難扭轉頹勢了。如今不過是在最後一搏而已。破城只在早晚。城裡如今已經開始生亂,不止百姓不安,連官員也有逃走。上次殺了那個兵部清吏司,並不足以動搖他們投奔平王的決心……等破城日時,還不知道怎生一番光景……”
王默鳳的聲悄了下去,初念也陷入了沉思。
這一世的好多事qíng,早已經與她曉得的不同了。比如這場戰事。前次,她記得前後費了三年多,最後平王才bī近金陵,而這一回,時間卻提早了將近一年。
這樣的時刻,她的腦海里忽然掠過平王妃蕭榮的身影。她只知道她如今還被扣在城中,具體如何,卻絲毫不知。忍不住問了一聲。
王默鳳一怔,隨即道:“平王妃如何,我並不曉得。想來應還在軟禁之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