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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周世襄回到家中,母親和使女小梅已備好晚飯等他許久了。
自從他做上林督理的心腹,家裡就又恢復了父親離家前的樣子。獨棟的兩層歐式小洋館,地上是大理石鋪成的地板,屋裡裝飾以時興的暗金色為主,家具裝飾一樣不缺;大堂到二樓的樓梯上是從兩邊統一鋪上的紅毯,很是華貴。他幾乎是從不在外過夜的,因此家裡時時掃灑地窗明几淨,布置得也很溫馨。
雖說如今他也算得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可說實在的,平常時候他總板著張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就註定了他個人的交際應酬會少得可憐。也因如此,他在這三十而立的年紀,仍然是一條光棍。
起初,周老夫人曾為他張羅過幾場相親,皆無疾而終了;此後疑心是雙方看不上眼,就又催促著他要找個賢良淑德的女子來為周家開枝散葉,但每回都被他以軍務繁忙給搪塞過去。
時日一長,她自覺這樣沒有意思,也就不再過問了。
周世襄今日滿心想著如何操練士兵,就忘了要吃晚飯這回事,因而誤了回家的時候。他一進門,小梅就上前去幫他換上拖鞋和居家的衣裳,嘴裡還一邊念叨:「少爺可算回來了,夫人還等您一起用飯呢。」
「知道了。」周世襄應她一聲,徑直向飯廳走去。
周老夫人這些年保養得很得體,如今已從風韻猶存的婦人轉變為一個慈眉善目的小老太太,周世襄偶爾想起母子倆一起捱過的那些苦日子,都會忍不住誇讚母親真正是個經得起風雨的人,同時他也愧疚,自己霸占了周悠的身體,使得他成為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這件事只有一個好處——他沒有露出端倪,這麼多年來母子倆仍然如從前那般親密無間,並且往後會繼續親密下去。
他走上前去,在周老夫人身邊停下,笑說:「媽,您下次就不用等我了,老這樣下去對身體不好。」
「那你不吃就對身體好了?」周老夫人抬眼,輕輕巧巧地噎他一句,他便蹲下身子,無奈地笑:「可您也不能總等著我呀!」他只有在林家做事時,才覺得自己活得有價值,因此平常不喜在家荒廢時間。
說罷,他回頭,對外面招呼一聲:「小梅,你熱一熱菜。」又接著對母親說:「我晚些回來自己也會吃的。」
周老夫人放下手裡的佛珠,捏著他的手,纖長而白,但手心鋪著一層厚厚的繭子,可見他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她摩挲著周世襄掌心裡的繭,無言地拍拍他的肩頭,垂下了眼:「娘沒能照顧好你,讓你受苦了。」
他知道對於自己給林家干髒活,母親心裡向來是有個疙瘩的——怕他受傷,怕他被仇家追殺,屍骨無存。這些他都知道,是故他說不出那些讓母親寬心的話,他只能低低的應一聲:「兒子不苦。」
這些年來,他身體上雖然苦,可精神上總是快樂的、充實的。而今他要做的事,就是在這裡帶著周悠那一份,活下去。
並且他知道,往後他會繼續快樂下去。
寂寥的夜,林鶴鳴百無聊賴地趴在房間的陽台,就著月光翻著書,風一吹,抖落一樹枯葉,好在不是深秋,還未冷到他不能接受的程度。路旁傳來一陣喇叭聲響,汽車駛過林公館外的小巷,公館內亮如白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