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該走了;再不走,恐怕會被緊緊困在這笑意盈盈的方寸之間。
聽他一說,林鶴鳴的肚子立刻咕嘟咕嘟的叫起來,疼與餓相比起來,他更加怕餓。因此對周世襄點頭示意,說:「我不想吃飯,想吃草莓蛋糕。」他被周世襄照顧得有些犯傻,需要要口腔里的甜和心裡的甜做個呼應,才能恢復正常。
周世襄意識到自己的奇怪之處,在撫摸他的臉時,從前心裡對他的成見都一一消失了不說,現在竟然還認為他貪甜食很可愛。遂歪著頭笑問一句:「不怕牙疼麼?小孩。」不等回答,就照著他頭上給了一記暴栗:「躺好,我叫人給你送。」
冷不丁的被稱呼為「小孩」,讓林鶴鳴忘記要起身還擊,同時從生出一種不能言說的意味,他心底的確住著一位小孩——那個被周世襄從火場救出的孩子,像一顆對他有無盡眷念的新芽,日日夜夜生長在他心底。
腳步聲逐漸消失在走廊外,林鶴鳴愜意的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周世襄的身影跟著雜亂的思緒鑽進他的腦海里。林鶴鳴發現,自他留學離家時悄悄瞧過周世襄一眼,他的形象就已在他心裡定格——年輕體面,得體沉穩。
他的相貌在林鶴鳴看來有些古拙,但細看又挑不出錯處,總之生得很好;和他的人一樣好,像一個漩渦,神秘、危險,只可遠觀,一旦陷入,便無法自拔。
周世襄走下樓,先向林督理夫婦匯報林鶴鳴醒來的消息,再向僕從傳達他要吃草莓蛋糕的命令。林太太擔心他高燒不退,這回知道他醒了,才算鬆一口氣,然後自顧自上樓去陪護林鶴鳴。林督理這時才回味過來周世襄早上匯報的那件事,遂將他招在身旁坐下,重新過問一遍。
原來,周世襄昨晚有意將刺殺的兇手放走,為的是要他回到老巢傳遞消息,好讓他們自亂陣腳。在他護送林鶴鳴回家後,就換上一身便服開車重新走了一遍復興東路,最後順著兇手消失的圍牆,配合副官從地牢里得到的情報,簡單的鎖定了兇手老巢所處的位置。
經過一番計較,周世襄活動租界巡捕房,領著四隊巡捕,在夜深人靜時深入他們的大本營,進行圍剿,纏鬥一場,雙方死的死傷的傷,最終將人捉拿歸案。
讓他沒料到的是,對方竟然將林督理的痛點拿捏得十分準確,連夜顛倒黑白的在他臉上摸了黑,若不是林鶴鳴挺身而出替他頂了罪過,那麼今夜輾轉難眠的就該是他了。他生來怕痛,那一頓鞭子若是抽到他身上,恐怕會讓他失去為林督理效忠的決心。
回到家裡,周世襄簡單洗漱後就躺到床上,綿軟嚴實的被子讓他感到踏實。回想昨夜的經歷,加上林鶴鳴觸目驚心的傷痕,讓他對自己這次自作主張感到後怕。但一想到林鶴鳴對他的付出與依賴,他就覺得造化弄人——起初想要逃離,如今卻被綁得越來越緊密了。
他覺得自己有些不清醒,但一時想不出解決的辦法,就只能不甘心的合眼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