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陰著一張臉,仔細看了看手錶,上前幾步,說:「木戶先生,現在是十一點,您順著鐵路,天亮之前就能回到虹口區。」話一說完,他便轉身要走。
木戶重光感到自己受了極大的侮辱,一股憤怒立刻湧上胸口,連帶著表情也扭曲起來,破口大罵:「壞蛋!你們就是這樣友好待客的嗎?」這是他的中文詞典里,最為刻薄、厲害的罵人詞彙。
嚴昭已經坐上了車,聽他這樣罵,忍不住和幾個白相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他從車窗探出頭去,忍俊不禁的看著木戶重光焦慮憤怒的樣子,然後將自己的外套扔出去:「木戶先生,我對你已經很客氣了。」他實在想不明白,這樣的中文水平,出門怎麼有勇氣不帶通譯。
話音未落,兩輛汽車相繼發動而去,鐵路上獨留一個惶然失措的木戶重光,從地上撿起黑風衣披在身上,沿著鐵路走向虹口,並且在心裡憤憤然想,要讓他們都付出代價。
接連幾日,林公館都在林鶴鳴的低壓沉默里安靜下來,他們都知道,當天林鶴鳴跟周世襄去看了電影。林太太疑心是兩人談不到一起,反倒生出嫌隙來;林督理卻不大上心,一面提醒林鶴鳴別忘了去南洋公學上任,一面在心裡想,他兩個像小孩似的,好的時候像塊牛皮糖,不好的時候恨不能老死不相往來。
嚴昭打小就跟林鶴鳴好,小時候是他的陪讀,跟了他十五年,直到他留洋,嚴昭才開始被當作一個正常可用的人。不過到現在他的本性也都被磨滅了,他現在只需要做林鶴鳴身體的一部分,去幫助和理解他。
在眾人零零碎碎的猜測里,嚴昭約莫清楚了林鶴鳴失意的真相。任何事情,只要與周世襄沾上關係,他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林鶴鳴日復一日的板著臉,不僅冷落了許多想要讓他打開心扉的人,還順帶將想要上前拍馬屁的人一齊拒之千里。家裡的使女僕人見了他,都一律躲得遠遠的,只有嚴昭敢上前去親近一些。
十二月初,林鶴鳴入職的日子。
嚴昭起個大早,端著豆漿坐在林鶴鳴房間門前,等他喝完,扭頭一看旁邊的時間,正到七點。
林鶴鳴昨夜睡得晚,迷迷糊糊的聽見嚴昭在門外叫,本向再在床上賴一會兒,就聽他打開門,到了床邊,刻意壓低聲音對他說:「少爺,周長官來了。」
林鶴鳴尚未睡飽,腦子本是一片空白,聽到這句話,立刻醒了覺,從床上彈起,頗為吃驚的向外一看:「他來做什麼?」門外空空蕩蕩的,他的心裡忽有一點刺痛。
嚴昭拿起床頭柜上的眼鏡遞給他:「督理要他保護你的安全,你全忘記了?」
林鶴鳴將手扶上額頭,接過嚴昭遞來的襯衫和衣褲:「你讓他等著吧。」然後起床下地。他走到房間的盥洗室里,對著鏡子一看,自己正是一副眼圈烏黑,鬍子拉碴,不修邊幅的邋遢相。
這樣的形象讓他看見了,豈非顯得自己太放不下他。
林鶴鳴先是洗個熱水臉,再在臉上沾上一圈肥皂沫,一顆心惶惶不安的將鬍渣清理乾淨,然後換上毛衣,躡手躡腳的溜去林樂筠房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