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石從那雙明亮溫柔的眼中讀出許多不同的東西,像不服輸似的抱他更緊:「我後悔了。」帶著哭腔。
林泉瞭然於心,卻不表態,說到後悔,恐怕沒人會比他更後悔——一樁婚事,牽扯到許多無辜之人,如今的境況,並不比他孤家寡人時要好。
「陛下。」林泉輕喚一聲,想要安慰,話卻梗在喉頭說不出來,真真苦不堪言。他擠出笑,雙眼就彎做月牙:「佛爺來講經時曾說不修今生修來世,林泉私以為很有道理。」
這句話下一句乃是「不修來世修解脫」,江石也跟著笑起來:「將軍比寡人想得開。」說完這句,他胸中忽然燃起一團火焰,熬干他所有心血氣力,將乾涸開裂的無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轉身望向內殿,竭盡全力地提起一口氣,挺直了脊背,昂首抬頭地合上雙眼,淚就從眼角滑落。
「將軍所求寡人都允。」
林泉抱拳行禮愣了一刻:「多謝陛下。」
「望將軍往後還能盡心竭力,效忠中北。」江石說完便拂袖而去,他的心裡忽有一陣絞痛,很奇怪的,在林泉來時他準備那些甜言蜜語,在被拒絕過後,一句也說不出口。
他意識到,在這一段感情里,他做錯太多以至於不能回頭。林泉在他心裡比不過許多東西,卻像已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沒了林泉,他不完整。
林泉得了一句準話,自覺江朗處境安全,自己往後也不必再被愛意所困,簡直渾身輕鬆,眉頭不知不覺就舒展開來。
想來最懂他的還是江石,只有江石!他甚至不需要把話講明,他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阿蒙處理完傷口回到長安宮,正見林泉出門,目送著他離去,見他步伐輕盈到快要飛起,也跟著長舒一口氣。皇帝與將軍重歸於好,這是中北之福,也對他的美好生活有些象徵意義。
他含著笑走入內殿,只見江石用手撐著等身高的青銅燭樹,正躬身咳嗽。他想情況不對,別是要樂極生悲,遂快步上前扶住江石:「陛下!」
江石腰上得力,鬆開燭樹頗為正常地直起身子:「送寡人進去。」
阿蒙見他嘴唇之間猶見血色,想起從前皇帝強迫林泉那一回,被咬得直流鮮血,心中一合計,將將把「林將軍」三個字說出口,就見怪不怪地收了聲。
江石知道阿蒙聽了不少的牆根,也覺出口腔里的咸腥氣,清楚他是想歪了,但無力理會,也就只瞪他一眼而緘口不言。
阿蒙這時才察覺出江石的心情似乎不妙,心想自己方才是禍從口出了,又不敢再開口,只好是低頭盡心盡力做一根拐杖,攙他進去。
江石坐在地圖面前的圈椅上,阿蒙將茶杯送到他手中,他深吸一口氣,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阿蒙被嚇得不輕,直起身要找太醫,江石抬頭,一口鮮血噴在他半張臉上,當即嚇得他眼淚汪汪,拔腿就跑。
等到太醫來時,江石已被別的小黃門扶到床上躺著,精神十分恍惚,呆滯地望向花紋繁複的殿頂,無意識地用眼光去描繪上頭的圖案,像畫家的筆觸掃過大片空白之處,一筆一畫皆為自己造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