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卫宾正凝神俯首于一张巨大的边境舆图之上,眉头紧锁,手指在代表寒关东隘的位置重重按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儿子,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回来了?”卫宾放下手中的朱笔,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闻相……没有为难你吧?”
他清楚自己儿子往日德行,更明白闻子胥的权势与手段,昨日那场祸事,能如此轻易揭过,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不信。
“父亲放心,”卫弛逸声音里都透着轻快,他走到书案前,烛光映得他眼眸格外明亮,“子胥他……闻相大人心胸宽广,并未计较孩儿昨日失仪,反而……反而指点了我许多兵事上的关窍。”他难得地用如此正经的语气同父亲说话。
卫宾微微颔首,心下稍安,正欲说些“知错能改”的训诫,却见儿子已凑到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落雁坡的位置。
“父亲请看此处,闻相言道,若在此处预设伏兵,看似扼守要冲,实则距主力过远,粮草难继,易成孤军,反为敌军所趁。”卫弛逸语速不快,却清晰笃定,将闻子胥的分析,连同其中关窍一一复述出来,甚至还能加上自己的一两点思考,“孩儿以为,闻相所言极是。此地山势虽险,却非死守之地,当以游骑巡弋,广布耳目为上。”
卫宾听着,眼中惊讶之色愈浓。他没想到,这番老辣缜密、直指要害的见解,竟是从自己这个一向只知走马章台的儿子口中说出。他看向卫弛逸,这个一向让他头疼不已的儿子,此刻眼神清澈,眉宇间竟焕发出一种他许久未曾见过的、属于年轻人的专注与锐气,仿佛一块蒙尘的璞玉,被悄然拭去了一角尘埃,透出内里的光华。
“闻相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卫宾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吟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落雁坡如孤悬之耳,鹰嘴崖方是洞察全局之目。闻相一眼便看穿了此中虚实。”
“父亲,”卫弛逸抬起头,目光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往日是孩儿荒唐,虚度光阴,让父亲与母亲忧心了。今后,孩儿定当收敛心性,戒骄戒躁,跟随父亲,还有……闻相,好好学习文韬武略,再不敢污了卫家名声!”
看着儿子郑重其事的模样,卫宾心中百感交集。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卫弛逸的肩膀,喉头有些发紧,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你能如此想,为父甚慰!”
父子间气氛难得融洽。卫宾心情舒畅,见儿子谈及兵事兴致正浓,便朗声笑道:“今日我父子二人便好好论一论这军务!来人,煮壶酒来!”
卫弛逸猛地想起一事,急忙道:“父亲且慢!”他脸上浮现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这才将手中茶盒打开,露出里面素净的瓷瓶。
“这是……?”卫宾目光迟疑。
“是闻相所赠。”卫弛逸解释道,“回来时,闻相将此茶送与我,说是带给您尝尝。”
卫宾却是浑身一震。
“云雾尖”!此茶他如何不知?乃是离国闻家特有的珍品,年产量极少,非至交或极其看重之人,闻子胥绝不会轻易相赠。这如何会送给他?
卫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骇然。他看向儿子,眼神极为复杂。闻子胥此举,恐怕大半是看在了卫弛逸的面上。这份“殊荣”,对卫家而言,是福是祸,他一时竟难以掂量。
“既然是闻相所赐,不可轻慢。”卫宾声音沉稳,略一思索,吩咐下去:“去,将陛下赏的那套’素雪浮光‘请出来,再取今日新送到的山泉水仔细沏来。”
管家闻言,神色一凛,深知此二物在老爷心中的分量,不敢怠慢,亲自前去操办。
当那套光素如雪的银壶银盏端上,与那罐朴素的“云雾尖”并置时,一种无声的郑重在书房弥漫开来。卫弛逸虽不懂其中诸多讲究,却也屏息了几分。
不多时,茶香四溢。那“云雾尖”果然名不虚传,茶叶在水中根根直立,如枪如剑,汤色清澈透亮,氤氲的热气带着一股清锐高扬的香气,仿佛将高山之巅的云雾都收纳于这小小一杯之中。
卫弛逸不懂其中关窍,只觉得这茶香与他今日心境格外相合,都是那般清朗开阔。他捧起茶杯,小心啜饮一口,初觉微苦,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暖流直透四肢百骸,令人神思清明。他忍不住又想起闻子胥那清冷模样,心想,只有那样的人物,才会喝这样的茶吧?
“好茶!”他由衷赞道。茶是顶好的,人亦是。
他正神游天外,却听卫宾状似无意地问道:“闻相今日……除了与你探讨军务,可还说了别的?譬如,对如今朝中局势,有何看法?”
卫弛逸不疑有他,老实回答:“并未深谈朝局。闻相只叮嘱孩儿要沉下心来,多思多学。”他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藏不住的、带着点傻气的笑意,“他还允我,日后若有正事请教,可再去寻他。”
卫宾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看着儿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憧憬,心中那抹因边境军情而起的隐忧,非但没有散去,反而与另一种更深沉的忧虑缠绕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闻子胥是何等人物?那是执掌天子玉佩、权倾朝野的龙国副君。他心思深沉,算无遗策,便是陛下与太子也要让他三分。这样一个人,为何独独对他卫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如此青眼有加?是惜才?是看在往日那点微末的“师生之谊”?还是……另有所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