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胥闻言,眼中审视稍缓,但警惕未消。他并未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回布防图,指尖点向图中一处兵力部署点:“此处增兵三千,你可知利弊?”
卫弛逸凝神答道:“利在固守,威慑来犯之敌。但弊在易成孤军,若敌军绕道断其粮道,或主力决战于他处,此部恐进退失据。池逸以为,不如增派游骑,扩大预警范围,主力仍保持机动为宜……”
闻子胥听罢,未置可否,但眼中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又连续问了几个关于粮草补给、地形利用、以及应对敌方可能战术的刁钻问题。卫弛逸显然做足了功课,对答如流,不仅解释了父亲的意图,还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和担忧。虽然某些见解仍显稚嫩,但思路清晰,切中要害,显露出难得的军事敏锐度和责任感。
一番问答之后,闻子胥合上图卷,再次看向卫弛逸时,目光已然不同。那里面少了厌烦,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确实没想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小霸王,在正事上竟有如此见识和潜力。
“看来这几年除了饮酒作乐,倒也读了些兵书。”他语气缓和了许多,虽仍带着惯有的清冷,却已非之前的全然疏离,“你能思虑至此,已属难得。看来确是用了心。”
说着,他略一沉吟,指尖在礼盒上敲了敲,开始详细分析局势:“依我看,此处隘口固然重要,但敌军若从此处佯攻,主力却绕道寒关东隘,则你部主力便有被截断后路之虞。当在此处增设烽燧,并派遣精干小队定期巡弋此路。”其见解之老辣深邃,令卫弛逸受益匪浅,听得全神贯注。
闻子胥语重心长道:“边疆战事非同儿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既立此志,便需持之以恒。收起你在京中的跳脱性子,沉下心来,多思多学,沉稳持重。兵者,凶器也,非儿戏嬉闹之物。你若真有心于此,便需明白,你将来肩负的是边关安危,是三军性命,亦是卫氏满门忠烈之声名。莫要再让人看了笑话,也……莫要让你父亲失望。”
卫弛逸心悦诚服,再次郑重行礼:“弛逸谨记子胥教诲,定不负所望,必勤勉克己,以求他日能真正为父亲分忧,为国效力!”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被认可的激动和豁然开朗的振奋,“我这就回去将子胥方才所言要点细细誊录下来,反复研习体会。”
闻子胥看着他正经中又带着一些轻浮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为对方成长而泛起的微妙欣慰感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见卫弛逸说完竟真的作势便要告辞,动作间都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这愣头青!方才还说着要沉下心来,转瞬就这般毛躁。闻子胥几乎能想象到他回去后闭门苦读却可能不得要领的模样。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图中某处不起眼的标注,一个极其细微的偏差被他敏锐地捕捉到。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种“若不说清楚,这小子怕是会在此处栽跟头”的责任感攫住了他。
“等等。”闻子胥出声叫住已转身的卫弛逸,指尖精准地点向那处,“此处地形标注有细微偏差,实际山势应更陡峭几分。回府时,记得提醒你父亲勘正。军政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卫弛逸一怔,随即感激道:“是!多谢子胥指点!”
“……免得你出去说了错处,旁人还道是我闻子胥教得不用心。” 闻子胥嘟囔道,“罢了,今日留这儿吃了饭再走吧,别叫卫老将军挑我不讲礼数。”
“多谢子胥赐饭!”卫弛逸自当喜不自胜。
第7章 云雾入怀
灵溪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带着几个小厮,将热好的饭菜并几样新做的细点布了上来。菜式清淡雅致,皆是闻子胥平素喜爱的口味,那坛梅花酿也已温好,散发出清冽的幽香。
席间一时无话,只闻杯箸轻碰之声。
卫弛逸到底是少年心性,方才一番对答得了闻子胥的认可,此刻又与他同桌共膳,心中那点雀跃几乎要压不住,偷瞄闻子胥的频率也高了些。他见闻子胥只静静用膳,仪态优雅,自成一方天地,便也努力学着斯文起来,只是动作间难免还有些少年人的焦躁性子。
闻子胥如何察觉不到他那灼人的视线?他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烦乱。这厮安静不过片刻,那眼神便又黏了上来,与当年那个胆大包天、敢当众拦他马头直言“先生真好看”的小霸王一般无二。
“不好好用饭,总瞧着本相作甚?”闻子胥终是没忍住,放下银箸,抬眸看他,语气带着惯常的清冷。
卫弛逸被抓个正着,耳根一热,却仗着方才那点“师生”名分还在,大着胆子道:“子胥秀色可餐,我看着你,便能多下两碗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