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众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语气却故意带了几分调侃:“看来本相这些年,偶尔指点的那点笔墨,倒未全然白费。卫将军此才,纵是放入翰林院,亦不遑多让。今日之后,谁还敢说我龙国武将只识弯弓射大雕?”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护短,还狠狠打了那些刻意刁难之人的脸。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文官,此刻面色精彩纷呈。范成章更是脸色铁青,低头猛灌酒水。而一些原本就仰慕闻子胥才学、视其为文坛圭臬的年轻官员,此刻见闻相如此盛赞卫弛逸,心中那股酸涩嫉妒简直要溢出来。
凭什么一个武夫,能得到闻相如此青睐甚至……袒护?
龙璟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面上却笑容不变,甚至带着赞赏:“好!卫将军文武双全,实乃我龙国之幸!当浮一大白!”他举杯示意。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气氛似乎重新热烈起来,只是底下暗流越发汹涌。
眼看针对卫弛逸的文采刁难以失败告终,且反而让他更露了脸,龙璟汐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她侧首对侍立在旁的内廷宫女微不可察地颔首。
宫女会意,悄然退下。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众人望去,只见镇国大将军仲晴珠与镇远侯钟不离并肩步入殿中。仲晴珠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深紫色一品诰命礼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年过六旬,身姿依旧挺拔,目光锐利如鹰。钟不离则是一品侯爵常服,面容方正,气度沉凝,紧随妻子身侧。
这两位军中巨擘、三朝元老的突然联袂而至,让殿内气氛为之一肃。须知自龙璟承登基、闻子胥摄政以来,仲晴珠因年事已高且与闻相政见时有不合,已鲜少出席此类宫宴。
龙璟承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喜与敬重,亲自起身:“仲将军、钟侯爷驾临,朕心甚慰!快请上座!”
仲晴珠与钟不离向皇帝行了礼,却并未依言入座。仲晴珠依然立于殿中,环视全场,苍老却依旧清亮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响起:
“陛下,诸位同僚。老身本已年迈,早该含饴弄孙,不问朝政。然则,近日京城内外,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竟涉及先帝血脉、国朝根本,且直指我龙国功臣宿将!老身受两代先帝重托,执掌兵力数十载,深知此事若不明辨,必致军心浮动,朝野难安!值此改元盛宴,百官俱在,老身斗胆,恳请陛下允准,容老身将这桩尘封多年、却关乎国本的大事,当众厘清,以正视听,定人心,安社稷!”
她声如洪钟,字字铿锵,那股久经沙场沉淀出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喧哗。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就连她的儿子仲景也倍感意外。
龙璟承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仲将军!今日乃庆贺改元之喜宴,君臣同乐之时。若有军政要务,或涉及礼法旧案,可待明日早朝再议。此时此地,不宜谈论此等严肃旧事,扰了众卿雅兴。”
他想将此事压下,至少不能在这样的场合爆发。
然而,仲晴珠是何等人物?她历经三朝,功高盖世,连先帝都要敬她三分。她既然选择在此刻发难,又岂会因皇帝一句话而退缩?
“陛下!正因为今日是新朝新元之始,百官齐聚,正需要涤荡旧尘,廓清迷雾!此事关乎皇室血脉正统,关乎先帝身后清名,更关乎朝廷法度与人心向背!拖延不得,亦含糊不得!老身以先帝所赐龙纹金剑与五十年戎马生涯担保,所言之事,句句属实,绝非空穴来风!若陛下因一时‘雅兴’而拒听忠言,恐寒了忠臣之心,亦令天下人质疑朝廷是否有廓清寰宇、秉公持正之决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寸步不让,几乎是在以自身威望和龙国法统,逼迫龙璟承当场听取。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龙璟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手指紧紧扣着御座扶手,青筋隐现。仲晴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若他再强行阻止,不仅会立刻与这位军方泰斗彻底撕破脸,更会在百官面前落下“阻塞言路”、“心虚护短”的恶劣印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与不安,勉强维持着帝王的镇定,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僵硬:“仲将军言重了。朕……岂会阻塞忠言?既然仲将军坚持,且此事……关乎重大,那便……请讲吧。朕与诸位爱卿,洗耳恭听。”
他终究还是让步了。而这一步,便让整个局面滑向了不可控的深渊。
闻子胥在下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早已收紧,杯中酒液纹丝不动,映出他眼底深沉的寒意。他看向龙璟汐,对方正优雅地抿着酒,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是你。闻子胥心中冷笑。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逼宫戏码。利用仲晴珠的刚直威望,逼龙璟承在众目睽睽之下,直面他最想掩盖的隐患。
他的目光移向卫弛逸,见他此刻也已放下酒杯,坐姿依旧笔挺,面容沉静如铁铸,唯有那双紧盯着仲晴珠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又深藏着难以言喻的波澜。
得了皇帝首肯,仲晴珠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卫弛逸身上。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追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老身要说的,乃是先帝生前,除诸位已知的皇子皇女外,确于宫外另留有血脉一事!”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此事之前闹的沸沸扬扬,后又难得被闻子胥压下,不成想今日竟再次被提起,还是在龙璟承最志得意满的改元宫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