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老船工模样的汉子啐了一口:“呸!什么‘海防捐’,银子收上去,是真修炮台造战船,还是填了那些老爷们的无底洞?历川的船是便利了,可咱们龙国自己的船呢?跑不过,打不过,往后这运河上,怕是都得挂人家的旗子了!”
“听说历川的船,不靠风不靠桨,烧黑水就能日行数百里,还装着能打几里远的‘雷火炮’……”一个年轻些的伙计声音发颤,“咱们的水师老爷们,还划着桨橹呢……”
“慎言!慎言!”有人慌忙制止,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
人群嗡鸣着,不安的情绪像水面的涟漪,迅速扩散。原本富足安宁的河州街市,仿佛被这薄薄一纸布告,骤然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外面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闻子胥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斗笠压得很低。布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
加税,与民争利,剜肉补疮。让利历川,饮鸩止渴,自毁长城。
这就是龙国朝堂应对危机的方式?这就是龙璟汐所谓“振作”的举措?或许在她看来,这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快速搞到钱,稳住基本盘,哪怕代价是进一步扼杀本国工商业的生机,向潜在的敌人敞开更方便的大门。
她或许觉得,这只是权谋与交易。可她根本不明白,历川要的不是一时的商业利润,而是……整个市场的支配权,乃至未来资源与领土的优先索取权。这纸布告,无异于在饿狼面前,主动卸下了护甲,还递上了喂饱它的肉。
“二公子?”
一声轻唤在身侧响起。闻子胥转头,见是书肆的掌柜,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又望了望告示墙,欲言又止。
闻子胥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言,转身离开。
回江南里的路上,那股沉郁之气始终萦绕不去。街市依旧,可落在他眼中,已蒙上了一层灰翳。他看到布庄的老板娘对着账本发愁,看到茶楼的伙计议论着东家可能要裁人,看到码头上,几个船主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比划着、争吵着。
刚回到听竹轩,灵溪便迎上来,手里又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发白。
“公子,义父的信,还有……还有一封,是兵部驿道加急,直接送到咱们酒楼,指明给您的。”
闻子胥心中一动。兵部驿道加急?这绝非寻常。
他先拆开白棋的信。信很简短,字迹比以往更显匆忙:
“王爷接到密报,东海‘白沙港’外八十里,出现不明巨舰三艘,形制非我龙国所有,亦非寻常商船,游弋不去。水师曾派小艇探查,被对方轻易甩脱。王爷已连夜进宫。京中暗流愈急,恐有变。白棋匆笔。”
白沙港……正是布告中提到,特许历川通商的三个口岸之一,也是距离河州最近的海港。
闻子胥放下白棋的信,手指已有些冰凉。他拿起那封兵部加急信函。信封是制式公文样式,火漆封口,盖的却是……翊亲王府的私印。
他指尖微颤,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页纸,纸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力透纸背、甚至带着一丝狂躁草意的八个字:
“海上有巨兽,磨牙吮血。”
字迹是卫弛逸的。每一个字的起笔收锋,都带着他在极度压抑下爆发出的、几乎要撕裂纸张的力道。
闻子胥捏着信纸,僵立原地。
那八个字,像八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意识深处。
巨兽……磨牙吮血……
卫弛逸用他最直白、也最血腥的战场语言,描绘出了他看到的、或者说感知到的威胁。
历川的“火”,终于不再满足于暗地里的商业渗透,开始亮出它狰狞的獠牙。而龙国这艘千疮百孔的旧船,却还在为船舱里的老鼠该由谁抓而争吵不休,甚至主动为那巨兽指明了最容易下口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浓云低垂,闷雷在远天滚动。
要下雨了。
闻子胥慢慢走到窗前,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手中的两封信,轻飘飘的纸,却重如千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