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便是,若叫那位背地裡多口多舌的皇帝陛下知曉了。
恐怕他便不止要多嘴多舌,還要多生事端。
或許當真如裴時行所言一般,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也終究如他所言,她元承晚永生永世,也不可能成為一條涸轍之魚。
午後風華極好,丹墀在日光下流麗懸光,一直通雕梁粉壁的宮殿而去,極目處綺疎青瑣,脊獸威嚴。
這巍巍宮城好似一座座拔地而出的連綿山巒。
可惜終究不是山巒。
只因飛鳥飛不過層重硃砂紅牆,亦絕無可能視皇城作家,留歇此地。
長公主坐在輦中,方才遠眺時被日華眩了雙目,正低眉撫額。
餘光卻倏然望見宮道旁的通議大夫周頤。
她丹唇微啟,喚住了升輦侍人,親自下輦相見。
第19章 觀人
周頤亦曾任過上書房授書一職。
彼時他方過不惑之年, 卻難得不似同齡夫子一般沉肅,從不在人前作威嚴姿態,向來笑意溫和。
廷議之時, 偶起爭端也總是慢條斯理,一邊捋須一邊悠然解釋。
元承晚對周頤慢悠悠捋須的模樣記憶猶深,及至日後離開上書房,每每憶起都忍不住會心一笑。
可或許是他當真不擅師教庠序之道, 周學士總能將書中精巧奇詭的詩賦都敘的平淡無味。
兼之長公主彼時正對桑仲玉萬般推崇, 周頤的課便向來只作她補眠之用。
周頤不是個好夫子。
可這些年他輾轉判徙於諸地方州縣, 素來親事農耕, 數十年不肯食玉膾金齏。
任濰州知縣時清理冤獄, 因此得罪當地豪強,差點死在地方上。
亦或是天正二年, 相州決口, 他親至漫漶傾圮處疏水堵堤, 而後以身作則捐出半數家產。
論及此人平生功績, 種種舉動實可稱得上一聲父母官。
若不是前番周旭下藥, 今次又出了周家奴僕的揭發一事, 元承晚已經許久不曾想起這位昔日師長了。
她口中揚聲止了周頤的禮, 緩步下輦。
一為舊情,一為探聽他究竟有否參與下藥之事。
「本宮久不見周博士, 周博士近來安康否?」
元承晚感念兒時教導之恩, 仍尊用了舊稱。
周頤已過花甲,原本用不了幾年便該懸車致仕。
可或許是老來喪子一事的打擊太過沉重,這位老人在短短數月間倏然衰憊下去。
長公主此刻望去, 只見他兩鬢凋零如霜雪,背也愈發地躬僂下去。
唯有唇畔笑意一如昔年。
他呵呵笑, 連捋須的動作都分毫不差:
「多謝殿下關心,老臣身子骨還算硬朗。倒是殿下您,日頭毒辣,您快回輦上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