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知裴御史前幾日無端觸怒陛下, 被扣了章服魚袋,斥職居家。
而後更由大理寺親自上門糾察。
或許是事涉貪墨。
但觀他今日入朝, 朱服打眼, 面色冷淡故舊。
好似已全然自這場風波里全身而退, 仍是從前高不可攀的清傲郎君。
崔恪授職於大理寺, 他與裴時行是同年, 對方受查期間不便過問。
此刻二人皆處百官隊伍里, 他立在裴時行斜後兩排, 望去一眼。
見裴時行貌若無事,默然垂下眼帘。
裴御史重歸, 眾人在眼神心頭驚訝暗嘆便過。
總不至於視作一樁大事。
卻不料今日朝堂註定要掀波瀾, 連窗牖外的漫捲西風都好似在為之作注。
「臣裴時行,參通議大夫周頤濫用職權。
「將家中子賄入北所為一;
「前年出為涇州令時私自賣官鬻爵,貪墨官銀為二。
「溺子如虎, 縱子害人為三。周旭雖已身死,但種種罪狀皆在證, 懇請陛下過目。」
朝議方才開始,裴時行便執笏跨出行列一步,在這靜水一般無聲凝結的朝堂遽然拋入沸石。
沉肅的百官隊伍里漸起窸窣之聲。
烏衣燕服的官員喈喈低語,交頭接耳,又微微側頭覷向裴時行,以目示意。
好似烏台廊檐下的雀鳥,正試圖窺伺官場私密。
身蒙貪墨之嫌的人不是裴時行麼,怎的竟是他站出來詰責旁人?
這受劾之人還是上京城中溫潤敦厚的好脾氣,從不與人臉紅的的周大人。
是那位曾被治下百姓諢稱為「廉相公」的周頤。
周頤年邁身衰,自去年領通議大夫的散官銜名便不常入朝。
今日也並不在列。
大部分官員垂眼合袖默立,作壁上觀。
只少有幾個早年受過周頤薦引的門生激憤出列。
口中再三陳言,俱是為恩師辯駁之語。
裴時行充耳不聞,逕自將手中卷宗交予內官,再上呈於御階上的陛下。
皇帝閱事,殿中終於漸次肅靜下來。
唯前排的官員覷得元承繹先是面色平靜,而後愈看愈沉,至後晌虎目一厲,似是氣極。
卻只自鼻中哼笑一聲。
至此便是漫長的寂靜。
這寂靜若有實質,沉重又粘滯,漸將眾人的肩膀壓垮。
皇帝終于于這片死寂中下了令。
天子的怒意勢若萬鈞雷霆,頃刻整個事態急轉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