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跑着回去的,在漫天的大雪中,在无边的夜色里。踏出的脚印很快便被风雪掩盖,头上与身上落满白色的颗粒,又被周身的热气蒸散。那确实是幅罕见的画面,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迈着大步在雪中狂奔,像两棵茁壮成长的青葱,笑声被风吹向远方。韩晟跑在前面,回过头来大声喊道:“你要考哪所大学!”他的左眼上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嘴角也破了皮,相貌着实不忍直视。余笙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甩开膀子一路紧追,回以更嘹亮的嗓音:“师范大学!!我以后要当老师!跟我的每一届学生说——”他顿了顿,没憋住,自己先笑了,“说大文豪韩大作家!年轻的时候不学无术!还是个怂包一一”他的“包”字还没收住,迎面飞过来一个大雪球,直愣愣地砸在了他的脸上,扑簌簌地又抖进衣领中,冰到肌肤,冷入骨髓,冻得他一双招子都红了!他笑骂了一声,抹一把脸,弯下腰来捞起一把雪便追了过去,两个人在雪中奔跑,跳跃,雪花四溅,美好而又快乐。那是最纯粹的快乐,知己结伴,无论风雨无论阴晴,它们且行且歌唱,向往着新的一年。
高三的最后半个学期,那是一段普通到像是鸡汤励志小说主人公的独白的日子。少年们褪去一件件厚重沉闷的冬装,像是破茧的蝶,一层一层,解除掉身上的枷锁,高考倒计时的日历一页翻过一页,余笙桌上的试卷由少变多,又由多变少,终又减少到薄薄的一沓。百日誓师时,韩晟在横幅上签下了“江汉大学人文系一一韩晟”的字样,笔力道劲、字迹飘扬。余笙的名字就挤在他的右后方,“余”字的一点与“晟”字的一勾连在了一起。他没有告诉韩最自己想考的学,就像他也没有告诉韩晟,自己要去西藏支教。
日子一天天地飞走,直到高考的前一天,学校布置考场,搬空书桌,发考号与入场证,所有人才猛地意识到,决战的日子,告别的日子,终于来了。
余笙不在本校考试,也就意味着他要一大早乘着校车前往九中考场。那天晚上,他在公交车站与韩晟分手时说,“明天不陪你进考场了,韩大作家。”
他说,“你还记得你摘抄本上的那段话吗”
韩晟与他对视,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展眉笑了。他们谁也没再多说什么,背过身,像来时那样,一步一步,向家里走去。走着走着,突然,余笙的声音在寥寥月色中,清晰地传来: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向前走,就么走,就算你被夺走什么;向前走,就这么走,就算你会错过什么。”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扬,聚散。穿过这一年来所有挑灯夜读,埋头苦战的日子。最终化作脚下的烟雾,化作脚下最平凡,又最壮丽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