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京城时,想长住魏国公府,徐辉祖是怎么说的?
“你已经嫁入燕王府,是朱家的人,住什么魏国公府?让人看了,像什么话?”
那时候他把她往外推,恨不得她立刻回北平去。
现在倒好,主动求皇上开恩,要把她接回去,还要养着她。
这恐怕不是顾念亲情。
他是怕。
怕朱棣万一成了事,她这个妹妹在燕王府里,就是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把她接回去,养在眼皮子底下,进可攻退可守,朱棣赢了,他手里有燕王妃当人质;朱棣输了,他接妹妹回京,是兄友妹恭,建文还得夸他一句“忠义两全”。
怎么算都是笔好买卖。
徐妙仪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徐钦见她不吭声,又加把劲:“姑母,您还犹豫什么?跟我回去吧!您是没见着那阵仗,李景隆李大将军,五十万大军!从京城一路北上,那队伍,乌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听说光是运粮草的马车,就从北京排到了南京,排了得有好几个来回!”
“北平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能撑几天?我估摸着,撑死十天半个月,哦不对,十天都悬!您留下来,万一城破,您怎么办?那些粗鲁军汉,可不懂得怜香惜玉!”
徐钦说完了,等她拿主意。
可她要走吗?
她脑子里两个小人儿又打起来了。
一个小人儿穿着红衣裳,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快走快走!五十万大军!留下来等死吗?你大哥再不是东西,魏国公府总比战场安全!至少不用天天吃军营里的硬馒头!”
另一个小人儿穿着绿衣裳,双手合十,一脸慈悲:“可张玉朱能谭渊蔡畅他们对你那么好,张玉给你找水洗脸,朱能找苹果给你吃,谭渊教你认兵器,蔡畅天天变着法子逗你开心。你拍拍屁股走人,像话吗?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红衣小人儿冷笑:“良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能挡箭?”
绿衣小人儿不甘示弱:“不值钱,但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睡得着!魏国公府的床软和!”
“你做噩梦!”
“我……我点安神香!”
徐钦还想再劝,她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客房,我再我想想。”
徐钦急了,脸都涨红了:“姑母,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五十万大军啊!您留下来、您留下来能干什么?帮燕王做饭吗?”
“我说我想想。”
辞别徐钦后,徐妙仪心头的犹豫更甚,她实在无法理清思绪,便让身边侍女退下,独自一人往后院走去,想寻个安静之处好好思量。
可后院风势极大,寒风卷着枯枝呼啸而过,吹得人浑身发冷。她四处张望,瞧见一座假山,便转身钻了进去。
假山里倒是避风。
她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双手抱膝,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走,还是不走?
这是个问题。
她正想着,假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内官低声交谈的声音。
徐妙仪一愣,这声音,是朱棣身边的刘通和刘顺。
只听那两人絮絮低语。
“你说,萨日娜小姐真的会来北平吗?”
“那是自然,我听上头的人提过,此事八九不离十。”
萨日娜?
徐妙仪皱起眉。这名字有点耳熟……之前在俞瑱考校朱棣时,她听到朱棣提及,萨日娜是建州女真部首领阿哈出唯一的女儿。
她来北平做什么?
只听刘通又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若是咱们大王能纳萨日娜小姐为妾,那可就太好了!咱们两个是女真混血子,往后在府中,也能有个靠山了!再也不用看那些汉人内官的脸色!”
徐妙仪浑身一僵。
纳萨日娜为妾?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面锣。
这件事,朱棣从未对她提过半个字!
她猛地回过神,心头又酸又涩,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
哦,对哦。
她早就不是朱棣的王妃了。
回北平的路上她就写了休书,后来他又把她赶出王府,这么一来一回,两人早就谁也不欠谁,没什么名分关系了。
可就算没有关系,这般大事,他连一句告知都没有?
不告诉她也罢,反正她都要走了,告不告诉,有什么分别?
可问题是,她还没走呢!
她人还在北平,脚还没迈出城门呢,他就已经开始张罗着纳妾了?
她这个“前王妃”的尸骨还没凉透呢!哦不对,人还热乎着呢,他就急着迎新人进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