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句话,就够了。
徐妙仪知道,她劝不动他。
她退后一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徐辉祖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纱布,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又迅速缩了回去。
“疼不疼?”
“不疼了。”徐妙仪笑了一下,“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徐辉祖看着她笑,眼眶忽然有点红。他别过头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魏国公该有的冷峻。
“来人。”他唤了一声。
一个军官上前听令。
“传令下去,不去白沟河了。”徐辉祖的声音沉稳有力,“全军掉头,去德州。和李景隆会合后,整兵再战。”
军官领命而去。
徐辉祖转向徐妙仪,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跟我去德州。”
徐妙仪愣了一下:“什么?”
“你跟我去德州。”徐辉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你是徐家的女儿,是忠良之后,不能一直跟着燕庶人。之前我让徐钦去接你回南京,哪知道你们路上遇到了绑匪……”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上下打量了徐妙仪一眼:“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当时还没有出北平管辖地界,怎么会有绑匪?”
“是李景隆。”
徐辉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又是李景隆?”
“对,他派人绑架我,想知道朱棣在朝廷的卧底是谁。”
“李景隆他,”徐辉祖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怎么会……”
“大哥,你想想,”徐妙仪往前凑了一步,“北平地界,谁敢动我?除了朝廷的人,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徐辉祖沉默了。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北平是朱棣的老巢,方圆百里都是燕王府的势力范围。一般的山匪流寇,躲着燕王府的人都来不及,哪敢主动去绑燕王妃?
“李景隆这个人,”徐妙仪乘胜追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打仗不行,搞这些下作手段倒是有一套。六十万人打不过八万人,就想出绑架女人这种招数。大哥,你跟这种人一起打仗,不觉得丢人吗?”
徐辉祖的脸色更难看了。
“后来呢?”他问,声音沉沉的。
“后来?”徐妙仪耸了耸肩,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后来朱棣追上来了,把我救了。钦儿受了惊吓,朱棣让人把他先送回南京了。”
徐辉祖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太相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徐钦在南京,平安的。倒是你……”
他又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纱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脖子上有伤,身子又弱,不能一个人乱跑。安心跟我去德州,等打完仗,我们兄妹一起回南京。”
去德州?跟着徐辉祖去德州?那不就是……跟朱棣对着干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白沟河已经打完了,朱棣赢了,李景隆和徐辉祖在德州整兵,短期内不会再有大战。她去德州,不会对朱棣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而且,她看了一眼徐辉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的大哥,从小到大都是最疼她的那一个。爹常年在外征战,娘走得早,是大哥一手把她带大的。她五岁的时候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是大哥背着她跑了两里路去找大夫。她八岁的时候和隔壁家的小孩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是大哥替她赔礼道歉,回来之后不但没骂她,还偷偷给她塞了一颗糖。
她记得那颗糖的味道。很甜,甜得她记了一辈子。
“好。”她点了点头,“我跟你去德州。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徐辉祖皱眉:“什么事?”
“护送我来的那些人,你不能动他们。”徐妙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护送我回北平的。你让他们走,让他们回北平。”
徐辉祖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些人,是朱棣的人?”
“是护送我的人。”徐妙仪纠正他,“大哥,你答应我。”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徐妙仪松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树林的方向,隔着这么远,她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吴远和那六百人还在那里蹲着,大气都不敢出。
“那行。我跟你走。”
徐妙仪笑了笑,跟着一个士兵去旁边休息。
徐辉祖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
温柔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他的眼神变得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