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雙手上死過無數人了,好人壞人皆有之,可昭貴妃無論是善惡,終歸是他的母親,他無法雲淡風輕,也只能咬著牙硬撐,「兒臣懂得,父皇是一國之君,有許多考量。」
「她為什麼非要碰上弦丹呢。」皇帝喃喃自語,言語之間透露出的疲態,不比陸棠鳶少,「哪怕她腹中之子並非龍種,朕也願意護她一次,卻偏偏…」
皇帝一次次強調著,昭貴妃是因上弦丹而死,就像是在陸棠鳶心口釘了一把鈍錐,一次一敲,一敲一深入,明明整顆心臟都流血脹痛,卻因為這一把鈍錐卡著,悶著,窒息一般哭叫不得。
「棠兒,大祭司被一同治罪,怕是會有更多人質疑當年天象之解。」皇帝放下手背,慢慢回身端坐,俯視著伏地不起的陸棠鳶,和緊緊跟隨的阿梟,「無論有沒有當初的天象,棠兒都是朕最看好的孩子,從前朕為你與她擋了許多大臣們的上奏,那時你戰功赫赫,她也身無錯處,朕擋得住。」
「如今局勢,父皇有心無力啊…」
「兒臣明白,是兒臣做得不好,沒能讓眾臣信服。」
「棠兒,事雖如此,但朕心中能繼承大統的人選,唯有你,你斷斷不能再出紕漏。」
陸棠鳶剛想一口答應下來,父皇就問出了叫他回答不了的問題。
「可你與傅梟,究竟是何情誼?」
他把頭伏得更低,「兒臣只是感念傅老將軍救命之恩,想將恩人之子照顧好,一時失了分寸,叫宮內傳出流言來,是兒臣有罪。」
「可是棠兒。」皇帝高坐在昏暗的宮殿,像夜裡的遠山,看不清面目,只覺得壓迫,「你自小就厭惡旁人近你身,連嬰孩時的乳母都不例外,朕進門之前,傅梟可是在為你拭淚?」父皇看見了。
陸棠鳶自己也未曾意識到,他竟對阿梟如此不設防,倒不是他真的被沖昏了腦子,對一個傻子生出情愛來,只是他從本心裡認可了阿梟無條件的忠誠,將阿梟當做了自己最後的底牌。
陸棠鳶:「是兒臣失態了。」
「棠兒,你何苦在父皇面前端出這樣一副樣子來,拋開一切,朕是你的父親吶。」皇帝走下台階,眉目破開陰影逐漸清晰起來,他俯身托起陸棠鳶的雙臂,「起來吧,你與他究竟是何情意,父皇不會追究,即便你真喜歡男兒,收幾個男妾也無妨,父皇知道的,情愛之事非自身可控,你不必矯枉過正,將自己逼得太過。」
「父皇…」陸棠鳶內心的渴望突然落到了實處,無論外界與天象如何將他裹挾,父皇都還是那個認可與支持他的人。
看著眼前疲憊的父皇,他無數次怨念,母妃為何要那麼糊塗。即便父皇同仲元公公有什麼,只不過就是多了一位「妃嬪」,身為后妃去奢求皇帝的一心一意,除了傷心還能得到什麼?
皇帝也免了阿梟的禮,拉著陸棠鳶一齊側坐。「父皇老了,很多事情力不從心,朕自然是相信棠兒的,可天下不是朕一人的天下,是萬千百姓的天下,眾臣的悠悠之口朕堵不住。」皇帝搖搖頭,「此後你無天象可依,同蘇家小姐結親便是你新的倚仗,既破了斷袖不能延續子嗣的謠言,也有了蘇家助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