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大嫂在那罵罵咧咧,老曾臉上的笑添上幾分諂媚:「我是曉得我的窩囊廢,什麼都靠了媳婦你吃飯,媳婦,你瞧,我要差事丟了,這家子可要怎麼過?所以還是求你老多跑幾趟。」曾大嫂已走進屋坐下,從老曾手裡接過茶瞥丈夫一眼:「哼,當日也不曉得怎麼的,我娘偏就瞧中你了,說你老實厚道,不會欺負我。」
老曾又連連點頭,曾大嫂罵了幾句老公,覺得口乾,把那茶慢慢喝了才對老曾道:「我瞧著,那兩口都還年輕著呢,沒經過多少事,你也別那麼擔心,聽到有個新人來就以為老爺要奪了你的差事,再不成,我回家去求求我爹,讓他和侯爺求個情,侯爺和老爺一說,那不就成了。」
「為了這麼點子事要求侯爺,那太勞煩岳父了,還是先照我的主意,弄清這人的來歷虛實,然後慢慢地給他挖個坑掉下去,頂好還要被老爺或者王管家瞧見,讓他百口莫辯,被趕出去,這樣才好。」聽老曾說完,曾大嫂伸手捏一下丈夫的耳朵:「說你老實,這會兒也會這個了。」
老曾又是呵呵一笑:「那是娘子你教的好,教的好,有這樣聰明娘子,才能有這樣的丈夫。」曾大嫂鼻子裡又哼出一聲,老曾也就急急忙忙往鋪子裡去。
等他走了,曾大嫂才收起面上笑容,往地上呸了一口,沒經過事的,見個老爺提拔個新人,就害怕自己的差事丟了。這差事要丟,也要瞧是什麼樣的人。在心裡罵完了曾大嫂又往外面瞧去,哎,要不是當年爺負了自己,也不會隨便找這麼一個人嫁了,到現在還要自己百般籌劃,只能使個小丫頭,穿的衣衫也不見的有多少好。
曾大嫂在那嘆氣,綠丫兩口子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既然曾大嫂中午送來了饅頭和菜,到晚上綠丫下廚炒了兩個小菜,過去請曾家兩口子坐坐。老曾夫婦欣然而去,在桌上又說些別的話,老曾拍著胸脯保證自己一定會好好地待張諄,讓綠丫放心。曾大嫂拉著綠丫的手親親熱熱地問話,問她多大了,嫁張諄幾年了,聽的他們還在新婚,還取笑了幾句。
等酒終人散,綠丫收拾完那些東西,張諄也送了老曾兩口子回來,在廚房門口站著:「我怎麼心裡還是沒底。」綠丫把鍋里的髒水倒了,仔細瞧瞧灶下再沒一絲火星,這才抬頭笑著說:「諄哥哥,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
燈光昏暗,綠丫的側臉顯得十分圓潤好看,張諄打個哈欠,克制住自己要去捏捏綠丫下巴的衝動:「人誰沒有害怕的時候,再說廖家的生意做的很大,來往的都是那些我從沒聽過的人。而且和原來的街坊不一樣。」街坊之間再怎麼吵嘴,不過就是你偷了我的蔥,我拿了你的蒜,沒多少干涉。可這時候的人就不一樣了,能在廖家做掌柜的,還不曉得是怎樣的人精呢。
綠丫見張諄的眉頭皺著,走上前和他一起靠在廚房門上:「你原來還不是告訴過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什麼時候都多長一個心眼,就好了。」張諄順勢把綠丫的手握在自己手心揉搓著:「嗯,你也長進不少了。你可要和我多說說。」綠丫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啐他一口:「又只曉得取笑我,我不理你,今兒累了一天了,早早睡吧。明兒一早你還要去鋪子上呢。」
看見綠丫進了房裡,張諄也起身進房,此時天邊已有繁星顯現,張諄對著天做一個深深的呼吸,感覺著自己的身體和原來的不同。慢慢的,慢慢就會好的,不要急,什麼事都不要那麼著急。張諄在心裡告訴自己,也進屋睡覺。
次日一早綠丫送走張諄,把家裡家外都收拾乾淨,等坐下來時,還不到午飯時候。綠丫忙慣了的人,突然閒下來,難免會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想做幾樣針線,可又覺得做什麼都不好,拿出荷包縫了幾針,就開始想張諄,他今兒頭一日上工,還不曉得是個什麼情形,會不會被刁難?
瞧著那歪歪斜斜的針腳,綠丫索性把那針線都拆了,罷了,這荷包做不成了。不如把柴給劈了,想著綠丫就到外面,把那些大一些的劈柴給抽出來,拿過斧頭打算劈柴,剛劈了幾下就聽到曾大嫂的聲音:「哎呀,這樣粗活那是我們女人做的。小張嫂子,等你男人回來再做。」
說著曾大嫂搖搖頭:「也不成,你男人瞧著也不像是能做這樣活的,這容易,等我去門口叫個小廝來,給他二十個錢買果子吃,管保他們劈的又快又好。」曾大嫂出主意的時候,綠丫已經把這些柴火劈成一小堆,對曾大嫂笑著說:「沒事,橫豎在家閒著也是閒著。」
曾大嫂提著裙子,小心地不讓自己踩到那些柴火才走到綠丫跟前:「這不一樣,原先呢,你們住在那樣地方,女人劈柴挑水也是平常事,可現在既搬進來了,萬一有個客來,瞧見還要自己動手,豈不讓人笑話。」
不一樣?綠丫的眉微微一皺,從善如流地放下斧頭,把柴火歸攏在一堆,橫豎這些也夠好幾天燒的,這才對曾大嫂笑著說:「曾大嫂你先屋裡做,有哪些不一樣的,我還不曉得呢。」曾大嫂也不和她客氣,進了屋環視一下四周,笑著道:「昨兒來的匆忙,倒沒注意你這擺的還挺好看的,你瞧這山子石的盆景,一擺上去,就顯得和在別處不一樣。」
綠丫給曾大嫂倒了茶,又端出花生瓜子:「曾大嫂,往這邊坐,我也是瞎擺擺,這些都是他的主意。」曾大嫂坐到桌邊,抓了一把瓜子磕著:「他的主意,哪個他?我和你說小張嫂子,這做了婦人,再像女兒家一樣靦腆可就不好了。」綠丫又是抿唇一笑,曾大嫂慢慢地喝著茶磕著瓜子,問過幾句家常話後,話鋒微微轉去,轉向張諄和廖老爺是怎麼認識的?
這些話原本也不是什麼秘密,但綠丫顧忌著榛子在中間,自然不會說出實情,只含糊說偶遇到,恰好請廖老爺幫了個忙,就此認識了。這樣話當然不會讓曾大嫂滿意,況且她是曉得實情的,聽到綠丫這含含糊糊的話,曾大嫂不由在心裡罵了句還要騙老娘,但面上依舊笑著:「那照這樣瞧來,你們運氣真不錯,旁的不說,我們老爺可真是一個能幹人,這麼大的生意,從來都不怵。」
綠丫也想多曉得些廖家的事,也問幾句曾大嫂,曾大嫂剛說了兩句小丫頭就跑了來:「姥姥來了,還請趕緊過去。」曾大嫂急忙起身:「我娘來了,小張嫂子,等她走了我再來尋你說話。」綠丫應了送曾大嫂到門口,瞧見曾家門口已經站了個富態的老太太,瞧那穿著打扮,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樣,看見綠丫瞧自己,那老太太對綠丫笑了笑,就和曾大嫂說話。
她們母女進了曾家,綠丫也把門關上做自己的事。聽到關門聲,那老太太嘴一撇,對女兒道:「這就是新來的那個夥計的媳婦,要我說,生的可真俊俏。比起侯爺身邊最得寵的青姨娘,也不差。」
「俊俏又怎麼了?還不是嫁那麼一個人,穿不得金戴不得銀,連我都不如。」曾大嫂進了屋就坐到桌邊,斜了自己娘一眼,淡淡地說。
「你這孩子,這都十來年了,還惦記著這事呢,我曉得你巴望著大爺,可大奶奶那是個什麼火辣的性子?要不是我見機快,去求了老太太把你帶出來許了人,只怕你早填了井。」曾大嫂的娘家姓林,是定北侯府的管事,曾大嫂從小也就在定北侯府做一個小丫鬟,看慣了那富貴人家,不甘心大了許人,嫁一個差不多的或者管事,一心巴高向上,想著做個姨娘,從此錦衣玉食,使奴喚婢好不快活。若再生下一男半女,那更是終身有靠。
她這樣想,再加上伺候的人也是有意的,三不五時就搞上了手,約在書房裡隔段時候就偷一回。誰知這邊在做美夢,那邊的大奶奶早打翻了醋罈子,大奶奶是將門出身,玩不來那些曲曲折折的心機,先是尋個機會把曾大嫂打了二十板子,等曾大嫂掙紮好起,還要和大爺再續前緣時,那大奶奶心裡的火氣更甚,就要把這不要臉的給填進井裡,說個失足落水,橫豎是這家裡的世仆,翻不了天去。
林媽媽原本還想著自己女兒能做個姨娘,到時自己一家也風光風光,落後見這大奶奶手段太辣,想著自己女兒在她手底下只怕過不個三招兩式,女兒的命要緊,急忙去求了老太太,說自己女兒年歲也大了,要出來嫁人。
對這種事,老太太自然無可不無可,點頭應了,還送了曾大嫂幾件首飾做賜嫁,到現在也七八年了。曾大嫂聽自己的娘念起舊事,鼻子裡又哼出一聲:「那也是你老人家太過害怕,憑她大奶奶怎樣,也是個女人,上頭還有大爺侯爺太太老太太呢,難道還能一手遮天?」
林媽媽上前狠狠地點自己女兒的額一下:「你這不知死活的孩子,我當這七八年過去,你早好了,誰知還這樣,大奶奶是不能一手遮天,可她能遮住我們,再說了,你當我們是什麼,不過是那養的貓狗一樣,喜歡了就逗逗,不喜歡了一腳踢開。」曾大嫂不由指向那高牆後面:「那裡面住著的那個,才是貓狗呢。」
雖在屋裡面,林媽媽還是壓低聲音:「我聽說你們老爺這回帶來五個,總共花了四五千銀子呢,真是打幾個銀人兒都夠了。」曾大嫂的聲音也壓低了:「現在只剩下一個了,聽說這個是最出色的,花了足足一千兩銀子呢,我見過一面,那真是,怎麼說呢,瞧你一眼你心都痒痒刷刷的。」
林媽媽手一拍:「說這個,我倒忘了,你當我今兒來是什麼事?青姨娘現在不是得寵嗎?她老子娘你也認得,就是我們從小一起的同伴,不知怎麼聽說了這件事,想托我來打聽打聽,這裡面有沒有要送給侯爺的?」
「他家就這麼擔心女兒失寵?也是,女兒不得寵,怎麼充舅爺?」曾大嫂冷笑一聲才道:「那四個不是都送出去了,這個準定不是侯爺的,我覺著吧,只怕是要送去服侍宮裡的老爺爺也說不定。」
林媽媽的眼一亮:「那宮裡的老爺爺不是下面沒有嗎?怎麼還好這個?」曾大嫂白自己娘一眼:「你在那深宅里住久了,都不知道事了?誰說太監下面沒有了就不好這個?」林媽媽也笑了,既然已經打聽了事兒,她也就想起自己的正事來:「對了,那天我聽說來了個好太醫,就在我們府後頭住著呢,你今兒跟我回去,讓那太醫瞧瞧,你這嫁過來都七八年了,總沒有信可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