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的心情如何,我明白,只是夫人,您這樣通透的女子,為何還會為這事操心,要知道……」
「我知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可做母親的人,哪是這麼輕飄飄一句話就能把這所有都遮掉?」王夫人的話讓榛子陷入思索,接著榛子就笑了:「夫人您也說,要為兩個姐姐操心,那麼定北侯夫人,也是秦三公子的母親,她又怎不會為秦三公子操心呢?」
這話反問的好,王夫人瞧向榛子,接著點頭:「難怪你舅舅會這樣說,你的確是個聰明靈透的姑娘。是我執著了。」可人這輩子,哪能沒有點執迷不悟呢?王夫人看著越來越近的定北侯府,因為有了這點執念,所以才不能那樣輕鬆自在真正放手。
兩人下車進府,定北侯夫人已經帶了兒媳在二門處迎她們,彼此行禮見過,攜手往裡面走。秦二奶奶忍不住往榛子身上瞧去,這就是三叔想要娶的女子?生的還不錯,可是聽說她拒絕了三叔。
秦大奶奶之前見過榛子,見秦二奶奶一個勁地往榛子身上瞧,就笑著道:「二嬸子今兒怎麼了,想是沒見過?這是廖家的千金。廖家的老爺,今兒本來給他下貼子了,他沒來。」
秦二奶奶心事被戳破,索性笑了:「就是沒見過,這才細瞧瞧。」定北侯夫人回頭瞧了自己兒媳一眼,秦二奶奶急忙收斂一些,一行人到了廳上,這會兒還早,來的客人並不是很多,彼此見過禮,剛坐下就有個丫鬟走進來,在定北侯夫人耳邊說了幾句。
定北侯夫人臉上神色微微一斂就笑著道:「各位也曉得婆婆她年事已高,好幾年不肯出來坐席了,方才特地打發了個人過來和我說,說好幾年沒出來見人了,想著定有不少新鮮的人,請幾位小姐過去和她見見。也不知道唐突不唐突?」
已有一位夫人笑著道:「這算什麼唐突,誰不知道老夫人是個最有福氣的人,只是這些年懶得出來,連我們這些人都不肯見了。這些孩子能去見她,沾沾福氣,這才叫好呢。」
別人也是一樣說話,定北侯夫人就請這幾位小姐一起往裡面見定北侯太夫人,榛子曉得定北侯太夫人的主要目的是要見自己,也沒見多慌亂,和幾位小姐說笑著往裡面去。
進了上房,定北侯太夫人已經扶著個小丫頭走過來,笑著道:「你們是客人,本該我出去迎你們才是,偏生這些年越發懶了,不愛出去,你們啊,別笑話我。」
一共進去了五位小姐,數榛子年長,榛子也就帶頭先給定北侯太夫人行禮。眾位小姐行禮過後,定北侯太夫人挨個拉過,問多大了,哪家的,贊了又贊後,這才叫丫鬟取來五份表禮,每位一樣。
「不過是些小玩意,我年輕時候戴的,也不曉得現在年輕孩子們喜不喜歡。」已有小姐起身謝過,又笑著道:「您老人家的東西,定是好的,我們怎會不喜歡。」
定北侯太夫人哈哈一笑:「就你這個猴,我還記得你娘,來給我們拜年時最愛吃棗泥糕。現在還愛吃不?」
「太夫人記性好,我娘她現在胃愛發酸,不敢多吃甜的。」少女見問到自己,急忙起身回答。
「哎,年輕孩子們都一茬茬長起來了,難怪我會老呢。你們也別干坐著,你們幾個妹妹被我拘在旁邊呢,你們也去尋她們說說話。」這是定北侯太夫人下逐客令了,少女們急忙起身告辭。
榛子覺得奇怪,剛走出一步就有丫鬟過來道:「杜小姐請留步,我們太夫人聽說你抄的經抄的好,想問問你幾個經上的問題呢。」榛子也就留步,少女們說笑著離去。
重新進了屋,屋裡只剩得定北侯太夫人一人,她才對榛子招手:「過來我這邊坐著,你這個孩子,還真和別人有些不一樣。」榛子依言走到她身邊坐下,笑著道:「都是一樣的人,有什麼不同呢?」
定北侯太夫人瞧了瞧她面上才道:「鼻子高挺面相豐潤,是個有福的人,只是我奇怪,嫁進定北侯府,我雖不敢誇口榮華富貴不斷 ,卻也不算沒福氣,為何你不肯呢?」
不愛繞圈子,榛子喜歡,她只淡淡一笑:「太夫人,人多口雜,我生長在小戶人家,哪能適應這樣大家的生活。」定北侯太夫人拍榛子的手一下:「和我繞圈子,該打。若說你不喜歡呢?這天下的姻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姑娘家置喙的道理。再說我自己的孫兒雖是我自己疼,可細想想,他也不是那樣胡作非為的人。跋扈也是有的,但這些年也收斂了。」
「那太夫人覺得,我不肯嫁進侯府的原因是什麼呢?」既然如此,榛子也就單刀直入的問。
「想不出來,真因為想不出來,所以才把你叫來問問。畢竟我年紀已經大了,年輕小姑娘的想法,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了。」定北侯太夫人的回答讓榛子笑了,接著榛子收起笑容:「我原來不肯嫁,的確是侯府勢大,我出身商戶,難免會有齊大非偶的念頭。可是這些年來,我遇到的越多,想的越多,於是就想,為何女子都要出嫁呢?」
「你這孩子,這話還是該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是啊,天經地義的事。所以男子納妾,女子以夫為天,也是天經地義的事了?」難道不是嗎?定北侯太夫人臉上的疑惑已經表現了她心裡的想法。
榛子淡淡一笑:「可若真要如此,那為何會有有智婦人不輸男子的說法,若真要如此,昔日武皇又以女兒身君臨天下?甚至尊府,也有曾上陣殺敵的女子?」
「太婆婆的確是個不輸給男兒的女子,不然當年太祖也不會贊她,但這些和你不肯嫁,又有什麼關係?」提到第一代定北侯夫人,定北侯太夫人也忍不住讚揚。
「自然是有關係的,太夫人。我自問才智不輸給男兒,但要嫁入侯府,那就像被剪掉翅膀放入籠中的鳥兒,像離開河流被放入金魚缸的魚。一輩子只能守在侯府後院,和妯娌來往,管理姬妾下人,甚至為了一點點小事就勾心鬥角。太夫人,這樣的日子,或許您又該說,這是天經地義的,可是我不願意。」
看過鳥兒飛翔在空中,見過魚兒在河流里暢快的游,還怎麼願意進入鳥籠跳進魚缸,一輩子被困死?
「你這樣的話,很多年前,我曾聽一個人提起過。」就在榛子認為,自己的話激怒了定北侯太夫人的時候,定北侯太夫人緩緩開口。
原來不止是自己想過這樣的事,榛子的眼裡閃出亮光看向定北侯太夫人。定北侯太夫人陷入回憶:「她是我娘為我請的一位先生,是個女子。原本我以為,她是個寡婦。」
沒了丈夫而又受過良好教育的家境不好的寡婦,也有往高門大戶做女塾師來養家的人,榛子並不奇怪,繼續聽著定北侯太夫人往下講。
「可是後來我才曉得,她雖做婦人打扮,這一生都沒嫁過人,自然,也沒定過親。我以為,她或許曾和誰定情,所以才不肯再嫁一輩子守著。後來她才說,並不是這樣的,她只是不肯嫁。她說,她的父親祖父,都是一代文豪,母親也飽讀詩書。從小教她知書,她的才華不輸男子。只可惜不到十六那年,她父親過世,母親早已去世。族人要來收她家的財產,並且要把她許配給一個大戶家為妾。她不肯,昔日她父親的學生們,沒一個有膽子出來和族人們爭論。於是她連夜出逃,奔上縣衙擊鼓告狀。知縣接狀,讓族人不許把她許為妾,並把她家的產業分一半為她的嫁妝。」
「後來呢?」榛子見定北侯太夫人停下來,忍不住問道。定北侯太夫人喝了口茶才繼續道:「經此一事,她覺得,天下的男兒都沒有配得上她的,為免族人羅涅,於是她以守孝為名進入尼庵。後來,她隨她的老師去天下雲遊。數年後再出現在族人面前時,已是做婦人打扮,說因她老師安排出嫁,婚後一年丈夫去世,她是來收嫁妝的。」
族人當然不許,爭執不下又上了一次公堂,最後她收走嫁妝,並以教授學生為生。榛子都能想像這人後來所為,不由輕嘆一聲:「原來,世上竟有這樣的人。」
「你也和她一樣的,聽到你的話,我又想起了她。只是你可知道,要這樣過一生,而不是選擇所有女子要走的路,那會有多難?」定北侯太夫人的話只讓榛子淡淡一笑:「是啊,我曉得很難,可是我依舊覺得,每個女子都走的路,未必適合我。況且就算我真嫁了,一個不能和我一起努力的丈夫,一個只會覺得女人該如何如何的丈夫的,不適合我。」
說完榛子稍微地想了想:「或許,這才是您那位老師不肯嫁人的原因,因為她尋不到一個像她的父親、祖父那樣的人。」那樣肯包容肯讓她成長的男人。
「你沒有試過,為什麼相信我不是那樣的人呢?杜小姐,套一句你曾說過的話,你這話,未免也有些自以為是。」
秦三公子的聲音突然響起,這並沒讓榛子感到奇怪,畢竟定北侯太夫人既然來尋自己說話,那沒有安排是不可能的。榛子只是轉身瞧著秦三公子:「那我還是原來那句,口說是最簡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