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嫂子不是說了,給你準備一份嫁妝,你擔心什麼,」張大娘見眾人都反對她的提法,雖意興闌珊,也要打起精神為侄女謀劃婚事。
「我覺得,我們欠哥哥嫂嫂的已經太多,還為我操辦婚事,再要嫁妝有些不好意思。」楚氏紅著耳朵說完,張大娘又要反對,張大伯白她一眼張大娘這才把反對的話給咽下去。
張大伯想了想才道,「菊丫頭不說這話呢,我也沒想到,這話一說出來,我就覺得哪裡不對。別人再好,我們要是一個勁地,那也有些……」
張大娘此時忍不住開口:「好好好,你們一個個都要當好人,全把我推出去做惡人,這會兒菊丫頭要說不要嫁妝,準定又……」見兩老人吵起來,楚氏忙道:「我也沒別的意思,只是總覺得有些不安。」
不安什麼?張大娘橫楚氏一眼,接著也就嘆氣,栓柱做個鬼臉,張大伯沉默了半響才道:「橫豎都是我們兩老的人情,菊丫頭,你也別東想西想,既然你表弟說這姓吳的不錯,那急尋個時候,把人叫來,你暗地瞧瞧,要真好了,就定,至於欠的人情,我兩老來還。」
楚氏又有些不安,栓柱已經笑嘻嘻地道:「爹娘,你們要早這樣想,又何必這幾個月都不安生,我都瞧著急。」張大娘伸手打自己兒子一下,又罵了一句,既然如此,那也就這樣吧,橫豎自己想的,就是侄女要過的好些。
綠丫那邊知道了楚氏的意思,又和張諄說了,張諄也讓老劉請那吳小哥到家裡來坐坐。吳小哥來那日楚氏也遮在屏風後瞧了,見那吳小哥生的一表人才,和那鄉下的莊戶自不一樣。自己原先那個丈夫,更是不同。心裡早已肯了。
她既肯了,張諄也就請老劉為媒人前去一說,那吳小哥和老劉認得也有四五年了,聽的是老劉媳婦的遠房表妹,雖是寡婦,今年才不過十七,也點頭應下。
婚事一定,那邊送來八樣首飾當做插戴,小戶人家等著媳婦過門操持,婚期自然越前越好,定在四月十三。那邊收拾房子家具,這裡綠丫也收拾了一份嫁妝,內里還放了三十兩銀子做壓箱錢,給楚氏送過去。楚氏收了,親身過來道謝,綠丫接了楚氏,笑著恭喜她幾句又道:「姐夫說了,這吳小哥是個勤快能幹人,能吃苦待人好,一年也能賺個七八十兩銀子,那院子姐姐去看過,說院子雖不大,一家子住盡夠了。」
楚氏說了兩聲謝,那臉卻早就紅起來,這讓綠丫感到奇怪,笑著道:「你也別嫌我說話直,你也嫁過一回了,又不是個閨女,還害什麼羞?」
楚氏的臉登時更紅,聲音細如蚊蠅:「當初,我並沒和他成事,雖嫁過一遭,還是個女兒身呢。」楚氏聲音雖小,綠丫卻聽的如被雷擊一樣,嘴不由張大:「你這不早說,要早知道,就該早早為你打算。」
楚氏的臉已經紅的不能看了,聲音更低,綠丫要細聽才能聽出來。
「這事連我婆婆都不曉得,她一直以為我們早已成事,還是我那男人說,說他病體已不支,何苦再害了我,成親半年,除頭一夜外,都是分床而臥。他還叮囑我,這事不等再嫁不能告訴別人,免得我婆婆曉得,把我賣了。」
一個處子,價錢自然比那寡婦要好許多,楚氏婆婆若曉得兒子媳婦並沒成事,定不會放楚氏回娘家,而是要賣掉好免得人財兩空。綠丫明白這件事,心裡不由嘆一聲,拍拍楚氏的手:「這事你告訴了我,吳小哥還不曉得多歡喜呢。」楚氏那原本已經有些褪去血色的臉登時又紅起來,聲音更低:「嫂子取笑我。」
綠丫忍住笑:「我不是取笑你,說的是正經話呢。這事啊,總要告訴吳小哥才是,不然等新婚那晚,吃苦的可是你。」楚氏和前夫雖從沒成事,但婆婆盼著楚氏能懷上孕,好給兒子延個後,也曾扯住楚氏的手密密叮囑過許多事情。此時綠丫說起,楚氏登時就想起婆婆當日說過的那些話,心裡又羞又歡喜,竟盼著日子能早些到。
綠丫見她這樣,和她相視一笑,兩人自談過這件事,此後漸漸親密起來,並不像原先那樣疏遠了。
四月十三,上好吉日,楚氏重新穿了紅,蓋了蓋頭,坐轎出嫁。今兒蘭花做了迎親婆,綠丫送嫁,送到吳家門上,出來迎的是周嫂,瞧見這樣就笑著說:「瞧瞧,這門親還真做的好,都是一塊的人。」
綠丫伸手拿了周嫂遞上的紅封就笑著說:「就猜到是周嫂子,這麼些事,哪能少得了你。」一群人說說笑笑簇擁著新人進了堂屋,吳小哥早已穿紅披彩在那等著,新人已到吉時正好,司儀高唱,新人朝天朝上互相拜了,這才被送進洞房,外頭開席。
都是老鄰居,王嫂見了綠丫就笑著說:「果然還是小張嫂子做人好,搬去南城那麼多年了,見了我們,都笑眯眯的。」綠丫咦了一聲:「我還以為王嫂子會怪我不常回來呢。」
周嫂也笑了:「你現在和原先可不一樣了,瞧這張嘴,可會說話了,我還記得你頭一回跟著蘭花他們回來,都在那害羞呢,也有七八年了吧?」
綠丫算算:「沒有八年,七年有了。」眾人嘰嘰喳喳說著,綠丫抬頭不見秀兒,倒有些奇怪:「怎麼不見秀兒姐姐。」
「你和王家妹妹可真是心有靈犀,她今兒是早定好的,要去給一位柳太太梳頭,說只怕要去大半日呢,臨走前還和我們說,要我們告訴你,今兒只怕見不到你了。」
秀兒既然想要靠梳頭這門手藝吃飯,自然也要到處揚名,這還全靠了朱太太。她是京里長大的,嫁了朱老爺後又在外應酬了二三十年,這各家的人頭比起綠丫來,那叫一個熟。先是朱太太請秀兒給自己梳了一個江南那邊的頭,又趁去應酬時候對眾人說了,朱太太梳了那個頭,人都顯得年輕了四五歲,這一個帶頭,另一個也就跟上。況且秀兒的手藝本就很好,梳頭又輕柔又快,掉的頭髮又少,這兩個月來,已經去了不少人家梳頭,賺得的銀子也夠花。
只是這樣一來,秀兒和綠丫就不能經常見面,原本綠丫還想著趁今日和秀兒見一面,此時聽到周嫂這樣說,不由有些許鬱悶。蘭花笑了:「你啊,就只想著秀兒,想不到我們,來來,罰酒一杯。」
蘭花一帶頭,別人都跟上,綠丫逃不過,只得喝了一杯。喜宴正酣時,周嫂湊到綠丫耳邊:「那事,我和吳小哥說了,他啊,喜歡的不得了。」
原本以為娶了個二婚頭,誰知還是個處子,這歡喜自然是不一般的。綠丫抿唇一笑:「我這表妹性格軟和,你們啊,還要多幫襯幫襯。」
周嫂點頭:「這你放心,我們啊,自然會的。再說現在萬寡婦已經……」萬寡婦遇到鄰里有喜事,那是從不放過,一定要帶上自己公婆連吃帶拿才成,周嫂一提,綠丫才恍然發現今日不見萬寡婦。
周嫂遲疑一下才道:「今兒是喜事,也不講她了,橫豎不是什麼好事。」王嫂聽見就湊過來:「說起來萬寡婦她公婆也真心狠,現在萬寡婦得了髒病,做不成那生意了,他們兩就把萬寡婦鎖在門裡,自己收拾了那些東西不曉得去投奔誰了。還是路過的人聽見萬寡婦直著脖子叫,翻牆進去才見屋裡什麼都沒有,萬寡婦裹著破棉絮睡在地上,屋裡臭的都不能聞。這樣病也治不好,只有幾個鄰居給她送了幾碗飯過去,沒幾天就死了。報了官,尋不到那兩公婆,只有湊了一口破棺材,把她抬出去了事。」
原來如此,綠丫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這也太心狠了些,怎麼說萬寡婦也養活了這兩老那麼些年。周圍的人聽的王嫂講這事也點頭:「說的就是,也不曉得那兩公婆跑去了哪裡,誰家收留這樣的人,就跟養了兩頭狼似的。」
「反正惡人有惡報,那兩老,我想啊,肯定沒啥好下場。」萬寡婦這些年雖有些許積蓄,卻也不多,了不起二三十兩銀子,若當初不跑,萬寡婦死後,鄰居們瞧著,一碗飯半碗米地幫著,也餓不死。可這一跑,尋不到投奔的人,坐吃山空,那就只有去做乞丐了。
眾人感嘆一番,見天色漸晚,綠丫去新房裡和楚氏說了一聲,也就告辭回家。雖遇不到秀兒,綠丫還是去秀兒住的地方瞧了瞧錦兒。錦兒又比原來大了許多,綠丫到那時,她正在院子裡和小荷玩,見了綠丫就連叫幾聲姨。綠丫逗了她一會兒,不見秀兒歸家,問過小荷,曉得秀兒有時忙時,總要天擦黑才能回家,也不好再等,綠丫也就離去。
路過萬寡婦曾經住過的地方,此時牆頭已經生滿了草,門口再無人走動,除了插在那的一把破傘再沒別的東西。總要等再過一兩年,房主才會來收拾房子,重新招攬客人住進去。綠丫瞧了瞧,也就上轎離開。
轎子到了門前,綠丫剛下轎,辛婆子就迎上來,滿面焦急:「奶奶你可算回來了,爺不在,正準備讓人去請你。」出什麼事了?綠丫奇怪地看著辛婆子,一個丫鬟已經從辛婆子身後鑽出來,綠丫認得那個是跟著秀兒去柳家梳頭的,急忙問道:「可是秀兒姐姐出什麼事了?」
「王姑姑她,她……」丫鬟想說話,可是越急越不能說出話,還是辛婆子明白,立即道:「王家姑姑她去柳家梳頭,這丫頭就在外面等著,誰知將到傍晚時,聽裡面吵起來,紛紛嚷著說王家姑姑打傷了柳三爺,虧的這丫頭還機靈,急忙回來報信。」
打傷了柳三爺?綠丫有些不相信,那丫鬟立即道:「都去請太醫了,說打傷了頭,還說什麼……」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綠丫讓那丫鬟不要說了,讓辛婆子派人先去廖家給榛子報信,自己就急忙前往朱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