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太太的聲音很平靜,吳二爺眼裡的淚沒有再流,只是看著柳太太,臉上有哀傷神色。柳太太說完了才對吳二爺道:「人要懂的知恩,這麼些年,我怎麼對你,你也是明白的,這門親事也是我為你精心挑選的,我不指望你回報我,可你也不能和別人這樣倒打我一耙。」
說完柳太太就對身邊的丫鬟道:「去尋你吳嬸子,把當初姨太太去世辦喪時候的帳取來給表少爺瞧瞧。」丫鬟應聲剛要離去,吳二爺已經高聲道:「不必了!」說完吳二爺看著柳太太,這個長久以來,一直縈繞在心上的問題被揭開後,吳二爺覺得一陣輕鬆,從此後,就再不必惦念著這邊的恩情了。
柳太太還當吳二爺被自己勸服,臉上露出笑,自己對吳二爺有養育之恩,這個事,說到天邊都是自己占理,至於那些銀子,就當是吳二爺這些年花掉的,不到一萬銀子,真不算多。
吳二爺瞧著柳太太,跪下給柳太太端端正正磕頭,柳太太還佯裝要扶時吳二爺就抬頭對柳太太道:「姨媽和表兄們如何待我,我是深知的,養育之恩不能不報。明兒,我就讓人送五千銀子過來,從此,這養育之恩一筆勾銷。」
說完吳二爺就站起身,對朱大爺道:「大哥,這件事,就當我報了姨媽的養育之恩吧。」朱大爺聽自己妹夫這樣說,輕嘆一聲再沒說話。吳二爺說完這句,不去理會已經定定站在那的柳太太,轉身離去。朱大爺急忙追上。
過了很久柳太太才感到自己還在喘氣,柳三爺已經忍不住咆哮起來:「娘,你養的什麼白眼狼,當初就不該帶他回來,然他自生自滅。」
「閉嘴!」柳太太一巴掌打在自己寵愛的兒子臉上,才覺得手都在發疼,咬著牙什麼都說不出來,不帶回來,名聲就會壞掉,自己怎麼能任由別人議論。柳家也不多這口飯,誰能想到,他現在站穩腳跟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當初就該依了弟弟的話,把他悄悄弄死。
柳太太攤開雙手看著自己掌心,如果不是自己心慈手軟,想著總是妹妹唯一的血脈,也不會到了今日,他和外人一起,合夥欺負上了。
柳老爺已經趕來,見自己太太和兒子都在發愣,鼻子裡不由冷哼一聲,女人就是心慈手軟,當初若一包老鼠藥把那孩子給藥死,也不會造成今日之禍。柳老爺喝柳三爺:「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去見周太監。」
柳三爺從沒想過也有挨了自己娘一巴掌的日子,聽到自己爹的呼喝,才想起還有這件大事,急忙帶人走出。柳老爺這才走到太太身邊,鼻子裡面直冒冷氣:「心慈手軟,做什麼大事?要依了我,什麼事都沒有。」
柳太太搖頭,話一直都沒說出來,柳老爺又哼了一聲這才離去。
柳三爺到了周太監在宮外的宅子,遞進片子等了許多時候,才有小宦官出來說周太監不在,讓他改日再來。柳三爺哪敢改日再來,塞了給小宦官一塊金子,讓他再去通報。這小宦官的眼都不瞧柳三爺:「你這人怎麼這麼煩,老爺爺正經不在,你改日來。」說著把那塊金子扔在地上,關門而去。
柳三爺從小到大沒受過這麼大的侮辱,想去撿那塊金子,手指顫抖了許久都沒撿起來,小廝早把金子撿起,柳三爺並沒去接,心煩意亂地道:「賞你吧。」小廝歡歡喜喜應了,也就繼續在那等候。
一直等到日落,都沒見到人,柳三爺只得回家。回家後不免和柳三奶奶發了通脾氣,柳三奶奶現在見到自己丈夫,比避貓鼠還要膽小几分,他既罵著,也只能忍著。
柳三爺罵過了人,連續四天都在周太監那個宅子門口守著,這日還在守著呢,就見張諄和朱大爺相攜而來,兩人說說笑笑,十分親密。柳三爺見了這兩人,那就是自己的仇人,上前就道:「你們狼狽為奸,也不曉得……」朱大爺正打算給柳三爺作揖,聽了這話就皺眉:「柳三爺,我也不曉得怎麼得罪了你?你屢次三番地對付我家,現在又說出這樣的話,我瞧在妹夫面上沒有和你計較,你此時倒又越來越上了。」
妹夫?那個白眼狼,柳三爺在心裡狠狠罵道,見張諄一副不相干的樣子,想起一件舊事,不由咬著牙齒道:「那個女人,我回去就把她休了,你若想磨折她,收她做妾如何?這件事就一筆勾銷。」
什么女人?張諄被柳三爺這話說的摸不著頭腦,眉不由皺緊。柳三爺咬牙切齒地道:「你這樣對我,不就因我娶了你原先的未婚妻?我曉得,奪妻之恨……」張諄這才恍然大悟,還有這麼一回事,不由搖頭:「這事我早已不記得了,再說我並不是對付你家。」
柳三爺怎麼相信?更湊近一些:「你別說謊哄我,還是……」張諄把他推開一些:「不管怎麼說,她也是你的髮妻,你這樣折辱她,可曾對得起她?」髮妻?柳三爺笑了:「不過一個朝三暮四的女人罷了。什麼髮妻。」
這人瘋了,張諄在心裡下著判斷,周太監的宅子門已經打開,小宦官快步走出來到張諄面前:「張爺,朱爺,老爺爺請你們二位進去。」張諄對柳三爺點一點頭就和朱大爺走進去,柳三爺還想和小宦官說話,誰知小宦官眼都不稍他一下,直接走回宅子,把門關好。
柳三爺想發火,可這火也不曉得該和誰發,只得在地上重重跺了一腳,眼巴巴地等著門開。
這一等,足足等了大半個時辰,才見大門打開,張諄和朱大爺兩人相攜走出,小宦官在背後送著。柳三爺急忙上前對小宦官道:「還請通報一聲。」這一聲差不多有些可憐巴巴,小宦官這才跟瞧見柳三爺似的:「進去等著吧。」
等了足足五天,終於等到這句,柳三爺也顧不上發火,跟了小宦官進去。張諄瞧著柳三爺進去才搖頭:「這人呢,算計些用些手段也沒什麼,可有時候也不能太算計了。」人總是人,總會物傷其類的,對待結髮妻子都能那樣折辱,更何況是無親無故的旁人?即便今日能為了利,他待你親親熱熱,可等到來日,他在你身上無利可圖了呢?那時他會怎樣待你,想都能想的出。朱大爺也在心裡感慨一下就對張諄拱手:「這件事,還要多謝貴東家了,不然的話,我們也不會這麼順利。」
張諄擺擺手:「彼此成全罷了,做生意的,雖只圖利,可有時也要瞧瞧是什麼樣的人,不然回頭被咬一口,那都不曉得該去怪誰。」朱大爺點頭稱是,兩人說笑著離開周太監宅子。
宅子內的柳三爺喝了兩杯茶才算瞧見周太監進來,柳三爺急忙上前恭敬垂手:「老爺爺安,這些日子都沒見到老爺爺了,心裡著實惦記。」周太監示意柳三爺坐下才道:「我前些日子一直在宮裡忙著,並沒回來,聽下面小的們說你一直等我,到底有什麼事?」
「若是別事並不敢來尋老爺爺,只是那批料子,送進宮已經三個月了,讓帳房去結銀子,都沒結出來。也不曉得哪裡出了紕漏,還請老爺爺明示。」周太監端起茶喝了一口,今年的春茶不錯,品這味道,只怕是剛採下來不到半個月的。品完茶周太監才緩緩地道:「這些小事,我並不管的。」
柳三爺在心裡罵了周太監一句,死要錢不肯幫忙的死太監,這才開口道:「這樣事老爺爺自然是不管的,只是這宮裡的情形,我們也不曉得,還請老爺爺幫我們打聽一句,省的蒙在鼓裡。」周太監哦了聲才叫聲來人,自有人上前,周太監道:「去打聽打聽,誰管這事呢,到底為什麼不結銀子。」
那人離去,柳三爺的心又放下一半,搜索枯腸,尋出不少的話哄周太監歡喜,但周太監並沒接話,只是閉眼養神,柳三爺說了幾句,也就偃旗息鼓,等著人去打聽消息回來。
過了總有小半個時辰,那去打聽的人才回來,進來叫聲爺爺這才道:「打聽過了,這批料子出了事,有一匹顏色和別的不大一樣,要送到別的貴人那裡也就罷了。偏生送到了三公主那裡,三公主倒沒說什麼,管事嬤嬤倒不高興了,說這樣的料子送來,往小的說呢,這是辦事不盡心,往大了說,這叫沒把主人放在眼裡。長此以往,這宮裡的規矩不就全亂套了。於是管事嬤嬤就對坤寧宮的管事嬤嬤提了提。轉過年來,管事嬤嬤就來辦這事,那頭還在那想尋到底誰送進來的料子,這會兒進去,不正碰到老虎鼻子上了。」
小宦官的話讓柳三爺的腿肚子都在顫抖,雙腿一軟就給周太監跪下了:「老爺爺,我們送進宮的料子,絕沒有不一樣的,定是有人栽贓。」周太監笑眯眯地把柳三爺扶起:「這件事,要說大呢就是極大,要說小呢,也算小,你放心咱們也多年的交情了,我定會幫你斡旋,只是出了這麼件事,這批料子錢只怕就……」
三萬銀子,柳三爺一陣心疼肉疼,可是這銀子要不給出去,只怕宮裡那些經手的還揪著不放,到時真要辦個自己家欺君,那可就不是銀子的事了。柳三爺的汗都滴下來,笑比哭還難瞧:「老爺爺這樣肯幫忙,自然要多回報。」周太監見事說完,這才道:「我也不留你吃飯,你回去吧。」
柳三爺應是走出去,剛走出周太監的宅子,下台階的時候整個人就往下滾,關門的小宦官瞧見了,哧地從鼻子裡笑出一聲,撲通一聲把兩扇門關上。柳家的小廝急忙上前來扶柳三爺,柳三爺被小廝攙扶上了馬車這才回神過來,這三萬銀子沒了,要打點總是要銀子,到底要從哪裡生出銀子來?雖然已經是三月天,可柳三爺並不感到一絲暖和,只是把衣衫裹緊,在那絞盡腦汁地想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