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如果真的仅仅这样,他怎么会和邱仲庭有关系。
而如果他和邱仲庭有关系,那他接近黎承玺的动机绝对不纯。如果他是邱仲庭派来的,那为什么迟迟不对黎承玺下手,他在等一个怎样的时机?他又是邱仲庭的什么人?
陈嘉铭身上疑点太多。
邝迟朔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
更要命的是,一切都仅仅是他的猜测,就算邝迟朔知道他不对劲,却拿不出任何实际性的证据,他甚至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邝迟朔难得的情绪烦躁到极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索着想从副驾驶拿过烟盒。
眼前忽地闪过陈嘉铭那双滴着荧荧的蓝色泪痣、却冰冷如无机质的眼睛。在他走神的极短的一瞬间,侧后方有辆车像失控的马般撞上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停在不远处,车窗降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10章
海水的平均比热容是3.29x103千焦每千克开尔文,较陆地的更大,因而海岛的气温往往增减得更温和。拜副热带高压和南海的水所赐,宁港夏天又热又闷湿,好像早茶餐厅的后厨,每个人都是一块点心,皮肤白的是厚皮叉烧包,皮肤粉的是虾饺,大多数宁港土著是东南亚的黄皮肤,是流沙包,再稍稍黑一点,就是红糖或者南瓜馒头,高的人是肠粉,矮的人是切段了的肠粉,标准黄皮肤的宁港靓女仔荣幸能做剔透的马蹄糕,赶时髦染过头发的,黎承玺想不出太多形容,只能叫做加了色素的钵仔糕,他没见过夏天时的陈嘉铭,但他想是炸牛奶,标准亚热带人的暖黄色皮肤,他私心盼着陈嘉铭内里和炸牛奶的心一样暖和甜,转念又想陈嘉铭肯定更乐意做马拉糕,因为他最喜欢。
夏天如此,冬天就补偿性地暖和了。到了年末,街上还有大多不怕冻的年轻人仅穿一件长袖的白衬衫,怕点冷的就秋衣,再不受冻就穿毛衣,最多套上一件带衬的外套,这就最厚了,再加,就有步入中年的嫌疑。便利店里冰柜还没断电,依旧可以买到雪糕冰棍,三五青年靠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考古,把冰棍杆嗦出原始的木头味,评定它的年代。
“干嘛要我穿那么多,好厚好热。”陈嘉铭不愿有步入中年的嫌疑,1997年who尚未对中年做出定义,要在两年后才规定中年年龄由45岁起,陈嘉铭远远没达标,30岁不是,22岁更不是。
所以真正年龄处于而立之年的陈先生把黎承玺强制他换上的厚毛呢大衣脱下来挂上衣帽架,五秒后不负众望地抱着胳膊打了个喷嚏。
黎承玺就一副“你看我都说了”的表情看着他。
“穿上啦。”
“能不能把毛领拆了,好扎脖颈。”
“那要带围巾哦。”
“知道了。”陈嘉铭把大衣从架子上扯下来,最终选择和中年危机和解,以一件带绒的秋衣、一件毛衣、一件厚大衣成为了端午的粽子,但他绝不想再被弄去投海喂鱼。
黎承玺的别墅今年没开暖气,因为开了就空气干燥,陈嘉铭鼻腔血管脆弱得像威化饼干,一干就流鼻血,一流就止不住,在染红了三个枕套、半张被子和两个沙发抱枕后,黎承玺说就不开暖气了。
其实如果一定要在做粽子和做毛血旺之间抉择,陈嘉铭更乐意流点鼻血。
“今天晚上我和汇盈银行的人有个饭局,可能要晚一点回来,结束了我就往家里打电话,你过去接我回家。”黎承玺从沙发上捡起那条厚重的羊绒围巾,围在陈嘉铭脖颈,把他的脸烘起来,远远看着就像进口商店卖的俄罗斯娃娃,上窄下宽的一个椭圆,在地上摇摇晃晃,就是不会倒,看着很讨喜,黎承玺盯着他打量,问道:“你是不是还差一个帽子。”
陈嘉铭被围巾活埋,只露出一个眼睛看着黎承玺,一说话,水汽就凝结在羊毛上,再一说话,那些小水珠就沾上人中和嘴唇,湿湿漉漉的,像鱼在水里用鳃呼吸:“我真的要兼任你的汽车夫了?”
温水煮青蛙的理论到哪都适用,在黎承玺一声声“好不好”下,陈嘉铭逐渐开始习惯每天做驾车送黎承玺上下班和给他送午饭这些他职责之外的事情。
开着黎承玺的库里南在告士打道上听他啰里啰嗦地讲“铭仔你最好了”之类的话,陈嘉铭生出了一踩油门横穿港湾道和金紫荆广场,两人双双跌进尖沙咀的心。但一想到日后被打捞上来,会有闲人构陷两个水鬼是殉情的同性眷侣,于是安安分分把车开回中半山区。
尽管每次都后悔,但当下一次黎承玺问“……好不好”的时候,他总会应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