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铭望着他的方向看,那个和周家明太相似的背影让他心里泛出无根无源又无边无涯的酸。他们兄弟二人都爱赛马,和今天的周家景一样,周家明也曾这么笨拙地一意孤行,他笑着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风萧萧兮易水寒。
陈嘉铭有点恨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如果是他们二人结伴而行,是不是至少能死在一起,是不是他们的痛苦就得以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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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的铁门在周家景身后缓缓合拢,咔吱咔吱发出响声,像棺材盖落下时沉重的哀叹。
他捏着手里的证明书,纸张边缘被手汗浸软。
他强作镇定,迈步向前。
监狱的走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头顶是惨白的灯光,刺着每个人的眼,每隔十米一个,他向前缓步走去,影子投射在水泥地上缩短又拉长,像地狱里那些犯了罪,不断被吞食又重生、日复一日报经折磨的鬼魂。
他想起哥哥。周家明逐个收集黎贸生的罪证时,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自己短短长长的影子,数自己的脚步?数到第几步的时候,会想起家里还有个等他回家的弟弟。
按照和邝迟朔约定好的计划,他先去见了那个“误判犯”。
对方被关在狱中多年,精神状态早已恍惚,对案情的讲述颠三倒四。周家景记录着,脑子里却在预演着待会要和阿鬼说的话。
阿鬼算不上是个好人,但算得上是孝子。人都有软肋,阿鬼在世界上唯一还牵挂的,就是他身患重病、急需手术的老母亲。
周家景需要做的就是以情动人,讲清楚其中利弊,用足够他母亲接受顶尖治疗的治疗费来换关于李荣升的情报。
他的笔尖开始无意识地画着圈圈,焦急和不安占据他的内心,这是复仇计划中极重要的一步,千万不能搞砸了。
半小时后,周家景结束和“误判犯”的会面,狱警领他向出口走去。途径一个岔路时,周家景突然顿住脚步,问狱警:“唔该,请问洗手间喺边度。”
狱警皱了皱眉,给周家景指了个方向。
周家景道过谢,转身瞬间同一个身着大衣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
那人的身上有一股冷冽的香水味,下颚抬起的弧度让周家景莫名产生心悸,看第二眼时又觉得有一种怪异的熟悉。那人脚步未停,像一道安静的幽灵,飘向监狱更深的暗处。
周家景定了定神。走向相反的、接应人等待的角落。
接应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狱警,他只递来一把钥匙,低声道:“703,单间,十分钟内出来。”
“好。”周家景道谢,往接应人告知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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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铭畏冷,下意识把双手插进口袋,缩起肩膀,他今天出门忘记戴围巾,风带着湿润的寒意从他的领口钻入,害他全身打一个寒战。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往每次出门,都是黎承玺亲手给他围上围巾,他自己是从来不记得要戴的。
“你还好吗?”邝迟朔见他闭目靠在墙上,眉目间浮现出隐忍的痛苦,下意识随口关心一句。
“没事,有点冻。”陈嘉铭直起身子,把情绪敛藏进平淡的面目下。
邝迟朔肃着一张脸,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娴熟地夹起一根,随后把烟盒往陈嘉铭那里递了递,“你要来一根吗?”
陈嘉铭道了声谢,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口袋里那个黎承玺寄放的打火机点燃烟头,吸了一口。
他昏迷两年后身体不好,惯食尼古丁含量较少的细烟,猝不及防吸一口邝迟朔的万宝路,呛得他咳嗽两声,喉咙里产生灼烧般的不适。但也只是这一下,后面再吸几口,也就习惯了这个味道。
两个人在冬日的寒风里吞云吐雾,不知道空气里的白气是烟还是说话时产生的雾气。
陈嘉铭靠墙抽着烟,百无聊赖,突然问邝迟朔一句:“你为什么只喜欢抽这个口味,这个味只有国外有货,很难买吧。”
“……因为,”邝迟朔堪堪截住话头,仰头望着石灰白色的天,空无一物,他少见地迟疑而扭捏,吐出一口烟后盯着烟消散在空中,才缓缓接上前面的话,“宗存之前就习惯抽这个,我抽的第一支烟就是他教给我的。后面他戒掉了,我戒不了,只能一直抽,而且只抽得惯这个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