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等白麻纸上,出现一行杨锐端秀的楷书:有关新政谕旨,各省督抚应迅速照录,切实开导。代递各件,立即原封呈送。谭嗣同看到这行字,心里立时沉重起来。显然,朝廷有关新政的渝旨,不少行省的督抚没有迅速照录,也没有切实开导,地方上有关新政的条陈,也显然许多没有原封呈送,在中途受阻或被删改。上令不能畅行,下情不能通达,这维新事业如何能推行,国家如何能早日出现生机?自己身为皇上特拔的军机处章京,尚且受到如此冷漠,地方上欲行新政的官吏士绅所遇到的阻力,更可想而知了!唉,为什么明明是害国害民的陈腐,却偏偏难于剜除?明明是富有希望的生机,却偏偏易遭压抑?这中间的原因在哪里?是个人利害驱使,还是惰性使然,抑或是大多数的人原本就是冥顽愚陋、目光短浅,而先知先觉注定要备受苦难、历经坎坷?
谭嗣同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湖北这个道员刘鼐是个有定见的人,他不人云亦云,我欣赏他!”
就在谭嗣同独自思索的时候,刚毅迈着老爷步来到正在誊抄的杨锐的身边。他是要看看杨锐的字写得如何,看着看着,不觉脱口说出了这句话。谭嗣同一听,心里想,湖北有一个施宜荆道道员刘蕭,是个很顽固守旧的人物。他坚决不同意张之洞在学堂里兼设中学、西学的主张,反对“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说法。他所管辖的施南、宜昌两府及荆门州的所有学堂一律不开西学。他也因此闻名两湖。怎么又出来个道员刘鼐呢,莫不是杨锐抄错了?谭嗣同侧过脸去看杨锐誊抄的上谕,写得明明白白是“湖北施宜荆道道员刘燕”,看来,抄的人没错,说的人错了。
谭嗣同想起刚毅说的四个人中只有一个进士的话来,这个忘了自己笔帖式出身而讥笑别人功名不够的满洲权贵,却原来是个念白字的先生。他心里好笑:你失礼在先,就别怪我刻薄了!
“刚大人,你不要把小锅子当成大锅子看了!”谭嗣同说了这句话后,先自哈哈笑起来。杨锐也现出会心的笑容。
刚毅不明白谭嗣同说的什么,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派头:“什么小锅子、大锅子,这是军机处值庐,不是你家里的厨房!”
谭嗣同明白了刚毅不仅认错了字,而且对“鼐”“蕭”两个字的意义也不懂。好吧,今天就让你来见识见识我这个举人都未中的新章京的学问。
“刚大人,上谕上的字你念错了。不是刘鼐而是刘蕭,鼐是大锅子,蕭是小锅子。”
刚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他知道是自己念错了,但又拉不下脸皮来承认错误,更恼火谭嗣同在众人面前这样奚落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