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说:“正是这样。你有什么良法可以帮我摆脱这个两难?”
吴秋衣思考良久,说:“香涛兄,你说说,自古以来,立君立主,是家事还是国事?”
张之洞想了一下说:“按理说,立君立主是国事,但它从来又是当作家事对待的。”
吴秋衣说:“是这么回事。杨修被杀,是因为他插手曹家的立嗣事,曹操恨他。刘琦兄弟相争,请求诸葛亮救他。诸葛亮说,立谁为荆州之主,这是你的家事,外人不得多嘴。依我看,帝王家从来只把立嗣当作家事,当作国事来看的,极少极少。即便有说是国事的,也多半另有目的,是说给别人听的。”
张之洞用心听这位老江湖的分析。
“我想再问问你,太后是个怎样的女人?”
张之洞略为思忖后说:“太后刚强明断,看重权力,与一般女人大不相同。”
吴秋衣说:“依我看太后好比汉之吕后,唐之武则天,是一个喜欢自己揽权弄权的人。她口口声声将自己比之为开国之初的孝庄皇后,其实完全不是。孝庄若像她这样,大清哪会有圣祖爷出现?”
张之洞在心里想,郎中的话虽然尖刻了一点,却是实话。据说百日新政期间,皇上十二次赴颐和园禀报,二品以上的文武大员还得由太后亲自决定,离京前还得去园子里向她叩头谢恩。这哪里是还政颐养,分明仍在控制着朝廷!再有魄力的皇帝,在这样的控扼之下,也难有所作为。
吴秋衣继续说:“你想想,这样的太后,她能把一个外臣的话当一回事吗?无非是利用利用而已。你的话投合她的心思,她就把你的话拿出来作挡箭牌;你的话不合她的心思,她或置之不理,或从此以后整个儿不喜欢你这个人。”
张之洞似乎被这几句话开了点窍,心里一时明亮了许多。
“所以,依我这个不懂权术的郎中看来,你不妨这样回复军机处:废立乃天子家事,当由太后圣心明断,外臣不宜亦不应置喙。”
张之洞望着吴秋衣,默念着他说的这三句话。
吴秋衣说:“你可能以为这几句话好像与没说无多大区别,其实大不相同。第一,你严守君臣之分,不插手太后的家事;第二,你同意太后自己作出的决定,今后是废还是不废,你都是赞同的。”
张之洞突然完全明白了如此回复的妙处,满脸笑容地说:
“你这几句话真是太好了,帮了我的大忙。”
吴秋衣说:“这种回复,你其实也想得到,用不着我来说,我只是解去了你心中的疙瘩。你原先或许以为这样做是耍滑头,其实这才是最恰当的处理方式。本来,既是天子家事,外人便不宜说长道短。你说当今的太后是一个听不进别人意见的人,你又何必去多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