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也不错,是有不少人指责你。”
“他们指责我些什么呢?是不是也像户部那样,说我张某人专门糜费朝廷银钱?”
“当然有很多人说你糜费了银钱,但这还不是主要的。许多人批评的是你办的这些洋务没有收到实效。铁厂出来的钢铁没有用来造高楼大厦,纱布麻丝四局没有使湖北的布匹便宜,水电火车老百姓享受不起,至于枪炮厂造出来的枪炮虽多,洋人还是照旧打进北京,帝后还得离京出逃,并没有看到汉阳造的枪炮发挥作用。严复前不久在天津的报纸上发表文章,说你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不通。他说体与用不能分开,比如说有牛之体乃有负重之用,有马之体乃有致远之用,未听说以牛为体,以马为用的。”
“中体西用”虽不是张之洞的发明,却是通过他的《劝学篇》而传遍四海,又在他的洋务局厂中得到实践,是张之洞晚年视为一生对国家的最大贡献。现在居然遭到严复如此的挖苦嘲弄,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是在前些时候,张之洞必定会拍案而起,勃然大怒。然而现在,他依旧颓坐在松软的藤椅上,衰病让他失去发怒所需要的体力,湖北洋务见效甚微,也让他失去了发怒所需要的底气!
“香涛兄,我说的这些让你生气了吧?”看着老友面无表情,如一段朽木似的呆痴之态,桑治平为刚才这番直言后悔起来。
“没什么!”张之洞打起精神说,“我倒是想见见这位严复,听听他的意见,中国今后到底该如何办。是全盘接受西学,完全不要自己的中学呢?还是依旧全用自己的中学,一概不用西学。我这脑子是老朽不中用了,除中体西用外,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就不必把严复的指责看得太重。”桑治平实在不愿意太刺伤了这位努力做事的实干家。
“我想听听你的下文。”
“严复是从逻辑学的角度看‘中体西用’,才有体用不能分开的观念。其实,任何一种事物都可以从多种角度去看。换个角度,所见便不同。古人所谓移步换形,说的就是这种现象。你是官员,办的是众人之事。治众人之事也是一种学问。西方称之谓政治学。”
“政治学?”张之洞对这三个字很陌生。
“政治学这个名称,我们的典籍上不曾有过。但政治二字,古人还是用过的。《说苑》上就有‘政治内定,则举兵而伐卫’的话,意为国事政务的治理。只是这两个字,后来却不常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