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頗為疼愛母親,愛屋及烏,連他也被賜了謝姓,剛過周歲就被封為世子,准許他與母親一同居住在長寧宮裡。但父親卻不能如此,每回進宮小住一段時日就要回沈府。
他對父親的記憶著實不深,印象最多的畫面,便是父親一襲青衫如翠竹,輕攬著緋紅衣裳的母親,二人並肩而立,抬首望月。
每當他氣鼓鼓地跑過去,擠在父母之間,用小小的粉拳抗議。父親就會笑著將他抱起來,舉過肩頭,指著明月,溫柔告訴他古往今來描繪明月的詩詞。
謝明翊沒有繼承父親最負盛名的才學,對那些文人浪漫已經記不太清了。
可今日,他仰頭望月,忽然有些後悔。
月色甚美,他卻道不出一句思念父母的詩來。
又或是,無從道起。
他向來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不過是因為聽見淨妙師太和賀祈年的對話,莫名生出了一點兒酸澀。
賀春水養他時,近乎嚴苛折磨般教導他,要他堅強,要他冷血,不許他軟弱,不許他仁慈。
老頭兒腿腳不好,走路一跛一跛的,喜歡拿拐杖指著他的鼻子訓斥,「想活下去嗎?想活下去,就得復仇!」
他慢慢學會克制所有的情緒,將復仇的執念銘刻入骨。並不是因為害怕老頭兒的抽打,而是——
他忘不了沈家滿門染血的月夜,忘不了長寧宮的火光漫天,忘不了崔嬪護著他時那點溫暖。
他不敢忘,不能忘。
可謝明翊那時候到底是個孩子,他對賀春水這般嚴苛的教導,終究生出了懷疑。他不想走賀春水給他規劃好的復仇快捷方式。
熟讀醫術又如何,鑽研用毒又如何,哪裡比得上冰冷劍鋒手刃仇人來得痛快?
所以他想盡辦法給崔嬪送了信,不想再跟著賀春水。
他拉著崔嬪的手從千花谷走出來時,如釋重負。
老頭兒站在竹籬笆前,氣得摔了一地的瓶罐,嚷著叫他這輩子別再回來。
謝明翊沒想過再回去。直到平順坊那場爆炸,將他所有幼稚的想法毀滅得一乾二淨。
再後來,他躺在軍營的硬榻上,與賀春水再相逢時,看見老頭兒身側帶著的小小少年,比他年紀小兩歲,模樣清秀眸子乾淨。
賀祈年比他乖巧,比他聽話,連說話也比他會哄人。
他看見賀春水溫柔地揉那孩子的腦袋,卻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成了啞巴。
彼時他只是不動聲色瞥過頭去,麻木又冷靜。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不被人所需,也不在乎別人是否需要自己。
直至今夜,他聽見賀祈年想要給衛姝瑤做藥引。
他知道衛姝瑤會柔聲柔氣地對賀祈年道謝,也知道她帶在身邊的龍眼肉是賀祈年親手剝給她的。
心裡那點兒酸澀終於凝聚成雲,灑了一場漫天大雨。
他孑然一身,已經無人在意他,也無人再需要他。
但,她不能沒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