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年點點頭,眉心卻在蹙起。
穆朝朝又丟了一個石頭到河裡,比剛才的還要用力。
周懷年克制了很久,終於慢慢地將眉頭鬆開,努力在唇邊擠出一絲微笑,然後問道:「他們家的人,對你好麼?」
話沒出口時,他便知道,自己這麼問就是一句廢話。江柏遠不用說,光從他去哪兒都愛帶著她這點來看,周懷年便知道,他們倆的感情要比自己想得深厚。還有江家那些人,有禮有節,鮮少有不講理的,想來她在那裡也不會受苦。
而他非想這麼問,無非是想再確認一遍,萬一呢?萬一他們對她不好呢?
這樣可恥的期盼,註定是要落空。
夕陽的餘暉籠罩著一切,因而一切便都像被鍍上了一樣的光色,她與他也都一樣。不想再有所隱瞞,穆朝朝想將自己那些還不算冗長的童年記憶都告訴他。
「你想聽麼?我在江家的事兒。」這是她第一次想給他說這些,但不確定他願不願意花時間來聽。
他自然是想知道,只是不敢直接開口去問。周懷年笑了笑,「嗯,你說吧。」
「我很小就被抱到了江家,大約是還不會說一句完整話的時候。我爹娘沒得早,否則應該會捨不得我。」穆朝朝坐回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塊石頭,顛著玩,仿佛談起這些是真的輕鬆。
「我對我娘的印象很模糊了。」她沒敢說,當她見到他母親躺在病榻上時,記憶是有那麼短短的一瞬被喚起,令她想到了自己的母親。然而,只是一個記不大清的輪廓而已,對於自己的生母,她連一個簡單的描述都無法說出來。轉而,她只能將話題又回到江家,「十二歲以前,我都是睡在大太太房裡的,她會像母親一樣摟著我,給我唱歌謠,講故事。老爺不常回北平,但要是回了,他都會給孩子們帶些新鮮的玩意兒,連我也會得到一份。江家幾個兄弟姊妹,不論是大太太房裡的,姨太太房裡的,還是其他叔伯嬸娘房裡的,他們都沒拿我當外人。柏遠哥他待我最好,即便有外邊兒的小孩見了我叫我小媳婦兒,他也依舊會維護我。也許是因為他的維護,所以也就讓我不把『小媳婦兒』這樣的稱呼當做什麼難聽的綽號。但他也時不時地會捉弄我,把我惹急了,他又來哄我。我拿他當哥哥一樣,拿他們當家人一樣。」
明明做了準備,失落卻還是涌了上來,讓他心裡沉鬱了一下。然而,在她發現他的壞情緒以前,他還是裝作好心情地笑了笑,說了一句:「那就好……」
兩人沒話了,因為一切好像都真的很好,任何的改變,都有可能將彼此推到不好的境地。
可是,那個看似對她很好的「家」,如今讓她越來越想逃離……穆朝朝想說這話,但發現他的臉色並不好看,便閉了口,垂下了頭。
她用手指在給地上的一隻螞蟻畫圈,仿佛畫上了圈,這輩子它就跑不出去了。然而,不出一會兒的功夫,那隻小小的東西竟一爬一爬地出了她給畫的「牢籠」,這讓她的心莫名地倏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