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他已經給他娘換了不少的大夫,可所有大夫看過以後,都只是默默地搖頭,而說出口的話大致一樣:「若是家境好點,還能拿最好的山參給你母親吊一吊氣,可你們家的境況都已經這般了,還是將錢花在身後事上吧……」
周懷年抹了一把眼淚,朝著江家藥鋪的方向跑去,那是他最後的希望——他心知,沒有一間藥鋪會將最好的山參便宜賣給他,更別提賒帳,眼下只有江家藥鋪他還能盡力試試。
今日江府大喜,連江記藥鋪都貼上了「囍」字。周懷年走到門前時,眼睛被那門上大紅的字灼了一下,卻還是抬腳邁了進去。
今日,留守鋪子的夥計不多,得力的全都被喊去幫忙、湊熱鬧去了,剩的兩三位新工,外加一位平日嘴壞的管事顯然都帶著點憤懣的情緒在消極怠工。當周懷年帶著最後一點期望跑上門來時,那幾個人連眼皮也懶得抬一下。
「抓藥還是看病啊?看病,大夫可不在啊……」管事歪站在櫃檯里,一手隨意地撥弄著算珠,一手伸出留了好長指甲的小拇指探進耳朵,時掏時搔。
周懷年從沒求過人,更沒有過以江柏遠的名義去他家藥鋪求個大夫或者求副藥的情形。若不是今日走投無路,他想他這輩子也不會這樣在江家藥鋪里低三下四。眼下,隔著那張長條的抓藥櫃檯,他站在藥鋪管事的對面,脊樑並不像以往那樣挺直著,他的雙手甚至在緊攥櫃沿,指尖都已發白。
「先生好。」儘管已是一頭急汗,周懷年仍不忘教養,「我是江大少爺的好友,我母親病重在床,情況十分危急,我想……我想從貴店借幾支質量上乘的野山參,給我母親吃吃看……」
「吃吃看?」管事好似沒聽到他的前半句話,卻挑出後半句話來將他揶揄,「你當這上乘的野山參是白菜還是蘿蔔吶?就瞧你這打扮……」他終於抬眼,用一種睥睨的姿態上下打量著一身粗布麻衫的周懷年,「我看,你是連野山參長什麼模樣都沒見過吧?快走快走,別在這兒耽誤我們做生意!」
他像轟蒼蠅似的擺了幾下手,復又低下頭去,繼續享受掏耳的快感。
周懷年有些急了,他向前一步,攥著櫃沿的手鬆開,接著直接按在了櫃面上,「先生,我與江大少爺素來交好,我今日是真的急著要救人,才這樣冒昧上門來求,還請您……請您能看在他的面子上,通融通融,等日後我有了錢一定還清!」
周懷年說著,嘩啦啦將錢袋裡的錢都倒在了櫃面上,有丁嬸兒給的,也有家中所剩不多的一點現錢。
管事的乜斜著眼,看了看散落在櫃面上那些有零有整的銅板毛票,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笑,「哦,原來你就是江少爺那位窮酸的朋友啊?你不知道麼?江少爺早就囑咐過了,要是有他的窮朋友找上門來呢,那就給幾個錢打發走,別做沒必要的糾纏。
他說著很不耐煩地拉出櫃面下的抽屜,隨意抓了兩張票子拍在那些散錢之上,「喏,這些足夠你買副棺材了吧?」
周懷年的眉心正在蹙起,胸腔內似有一團無名的大火熊熊將他烈燒,他繃緊了神經,在努力克制即將噴涌而出的怒氣,「先生,我是來求藥的,不是來要飯的,還請您通融。」
他的語氣儘管平靜,但依舊引起了管事的不滿,「要飯?你這可比要飯的來得不要臉多了!你知道這野山參價值幾何嗎?你們家有幾條賤命也不夠那一根參須的價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