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朝朝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其實,她對山下淵一這人的想法是在不停動搖的,儘管他們只見過一面,但她對他的印象卻已經有了微妙的轉變。也許是因為他那雙清澈如少年的眼睛,也許是因為他最後叮囑自己的那番話。總之,在她潛意識裡,已經沒法用太極端的字眼來概括這樣一個日本男人了。
她往周懷年的懷裡蹭了蹭,轉而低聲問他:「日本人會找你的麻煩嗎?」
周懷年淡笑了一下,手又在她的背上繼續輕撫,很是不以為意的樣子,「找又如何?不找又如何?我做事,向來只憑自己的心走,不懼那些。」的確,如今在上海灘上,也只有他有底氣說這樣的話。成嘯坤之流,那只是徒有其名,誰都知道,要為自己的利益而擇一方最優的勢力來倚靠,才是在這亂世中能長久立足的根本。卻只有他,是各方勢力都想要爭相拉攏的那位人物。除了雄厚的財力,還有他在民間的聲望。多年以來,壞事不少做,好事卻也沒有落下,修建學校、醫院、慈善堂,讓幼有所教,病有所醫,弱有所扶。人們稱他一聲「周先生」,有的是因為畏懼,而有的卻是真正帶著感恩的尊稱。
這樣一位人物,無論他偏幫哪一方,對其他方來說,都是一種損失。在成嘯坤的壽宴上,日本的江原大佐對他說的話,可謂是字字誠懇,開出的優待,甚至令成嘯坤都要眼紅。可饒是如此,周懷年也依舊是不為所動,慢慢飲茶,自詡是商人,便要有一顆堅決不摻和政治的決心。然而,狡猾的日本人又怎能不去猜,他給國軍或是共軍分別暗中輸送了多少軍用物資?
的確,那樣的數字對他們來說或許真能算得上是天方夜譚,而在這龐大的數字里,周懷年卻連一個零頭也不會許給他們。他要幫的,是中國人,僅此而已。
然而,這要是擱在從前,他應是會不計一切代價地去做這樣的事。但現在身邊有了她,他便不得不多加顧慮一層。說她是自己的軟肋,一點也不為過。可要如何藏好這根軟肋,他卻沒有太多的頭緒。這是當局者迷的道理,更是深陷愛情的人沒有理智的體現。或許將她護於暗處,才是最穩妥的辦法,如她所說,「周太太」的頭銜對她來說,興許只能成為一個累贅。可私心裡,他又不願在名分這樣的事情上讓她受委屈。幾種心緒交雜在一起,讓一向善做決斷的男人,也拿不準了主意。
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輕拍著,兀自沉吟:「朝朝……可知我的心?」
穆朝朝彎了彎唇角,將耳朵貼到他的左胸膛上,仔細地聽。半晌,才應他的話:「唔……心臟沒有問題,就是不准再熬夜了,否則給你吃仙丹都很費勁。」
她模仿聶紹文診病時的語氣,惹得周懷年笑著輕掐她的臉頰,「你與徐家齊一樣,『近墨者黑』!」
穆朝朝拿下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人便纏上去,圈住他的脖頸,而後仰頭在他唇上一吻,笑意嫣然,「嗯,被帶壞了,看你還敢不敢讓我和他們玩兒。」
周懷年雙手將她身子托住,頭抵過去,延續方才那個短暫的吻。
他的舌頭很軟,卻又力道十足。就像他這個人,看似儒雅紳士,骨子裡卻又硬又狠。可她偏愛他這種男人,偏愛他軟硬兼施地對待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