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柳以童恍惚回神,抬眼在拍摄组扫过一圈,便见众人目瞪口呆,更有甚者,眼眶微微泛红。
是岳怡先激动地冲过来,抱住她。
少女被没由来的拥抱冲击,身形脆弱一晃,被年长者稳稳搂住,失序的感官因温热的怀抱,缓慢回归寻常。
“这么难的情绪你居然能表现得这么好,你太厉害了,以童!”
少女还没彻底清醒,理智因岳怡的夸奖,在柳以童与乔憬这两个身份中反复撕扯。
“看似完好,其实里头已经烂掉了……你那眼神给的特别棒!太好了以童,一个抬头百感交集,你演的特别到位!”
原来这是别人不能轻易做到的事吗?
柳以童太习惯了,以至于她的肌肉记忆比她的演绎经验更懂如何扮演一具行走的、摇摇欲碎的尸体。
只是,调动过往资源,也难以避免地把一些与此相关的记忆也钓出来,牵一发动全身,柳以童现在的情绪还很低落。
她下意识转头去寻阮珉雪,病床上,女人身上的条纹套装虽是戏服,但还是扎了柳以童的眼。
那般霁月清风、光鲜明媚的女人,此时面呈素色,嘴唇泛白,就算自带股风情不减的病弱美,那美也是令人揪心的。
世人面对垂泪绛珠,难免心生恻隐,更遑论本就倾心的柳以童。
她走过去时动作都轻,像是怕一阵风就把人刮倒。
结果她的缓慢动态好像被阮珉雪误解,以为她出于消沉,女人竟主动伸手拉了下她的衣角。
柳以童站着,阮珉雪坐着,立场对调,上位者仰视,下位者垂眸。
可越素的妆造越衬阮珉雪那双明亮的眼。
阮珉雪拍拍床侧,示意人坐下。
柳以童照做了,本以为阮珉雪是有什么话要说,然而对方并无此意,复又抬手,拍了拍被病服拢得线条更纤削的肩头。
柳以童僵了下,抬眼确认。
阮珉雪直直看向她,唇角挂着很浅的上扬弧度,表情柔和得像覆了层月光,边缘都莹莹朦胧。
太漂亮了,太脆弱了,也太美好了。
这种错综的矛盾一旦出现在阮珉雪身上,就会让柳以童恐慌,戏中痛失所爱的感受再度复现,少女一急,抓了下病号的袖口。
阮珉雪偏了下头,或许没理解她怎么突然急了,但还是好脾气地挪了下身,将肩头凑过去。
柳以童这才敢确定,阮珉雪的邀请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趁眼眶又发红被人窥见时,立刻低头,将额头垫在女人的肩上。
其实有点硌,阮珉雪太瘦了,皮肉都长在恰好的位置,剩余的骨架便细细一柄,加上病服也不柔软,粗粝的布料并不宜人。
但却也恰是这真实的触感,让柳以童一颗悬浮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剧本中她的情绪被如何残忍地撕扯,回到现实所感受到的美好,便有多真实且确切。
是她真能攥在手中的沙,纵然会随时间流逝,但至少并非华而不实的梦。
“闭上眼,休息一下吧。”阮珉雪轻轻说,“我们还有最后一幕戏要拍,好好缓缓。”
“嗯。”
柳以童闭上眼。
原来,倚着一个人,是这种感受吗?
陌生但不错的体验。
柳以童个子高,五官看着冷漠强势,这样的外表,很容易让人误解她是一个永不会受伤的人。
因而无论是上学时,还是后来进入剧场,与她亲近的女孩都偏向于依赖她,这从她们同行时的姿势便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个头较小的女孩们挽着柳以童胳膊,或头靠着她肩,或身体倚着她上臂,她总是被借力的那一个。
此时换她成为倚着人的那个,她才知道,原来这么简单的动作,带来的是如此特别的感觉:
柔软但稳定,平凡但滋养。
阮珉雪未必会对每位对手戏演员都施予如此馈赠。
但至少,柳以童确实是因为对手戏演员这个身份,沾了光,因而能尝到阮珉雪施予的雨露。
她记起早晨被阮珉雪靠着肩时的体验。
她回想起在那娓娓道来的叙述中,自己被物化为一棵树的记忆。
漂亮的、稳定的、从容的树。
她的树梢突然颤抖起来,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叶梢上未干的晨露折射出虹彩,幻化出一个抽象的符号,树枝窜上的战栗感,像有女神用冰凉的手指,顺着她的脊骨一节一节地数。
她在头皮发麻的快意中定睛,眼见露珠中的抽象符号具象为确实的灵感,前所未有的冲动迫使她睁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