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依言近前,靠到案桌旁,等待著小皇帝的金口玉言。朱翊鈞身量不高,從御桌探著身子還覺不夠,乾脆蹬蹬幾步跑下殿來,自己扯過兩個圓墩,也不顧什麼君臣之禮,扯著沈忘坐下,低聲道:「沈先生,朕收到了你遞上來的摺子,可很多事情朕還是想你親口講與朕聽。」
沈忘見小皇帝故意壓低聲音,又頻頻向著大殿門口處張望,心知這場談話他不想外泄,便也放輕了聲音,緩緩道:「聖上想問什麼,微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朱翊鈞微微垂眸,思忖片刻,鄭重道:「朕就是想知道,那個名叫甘棠的小丫頭,為什麼一定要如此呢?是海家對她不好嗎?還是說……她就是想壞了海瑞的仕途?」
沈忘的眼睛倏地睜大,有些驚異又帶著些許欣喜地望向對面的少年,他萬萬沒有料到,這位久居深宮的少年天子,竟然真的如他盼望得一般,糾結於一個籍籍無名的婢女的命運,就如同翱翔九天的龍垂眸看向土丘下的螻蟻。
沈忘滿足而悠長地嘆了口氣,道:「聖上,此事說來話長,聖上可有興趣聽?」
朱翊鈞著急道:「朕把你千里迢迢喊回來,不就是聽……不就是想要知道其中真相的嗎?」朱翊鈞好容易把「聽故事」三個字憋了回去,他手裡有一本小德子從宮外尋來的《沈郎探幽錄》,其中的故事他倒背如流,可偏偏沒有沈忘查證海瑞家事一案。想來也是,海瑞家事,那「南柯一夢」如何知曉?想來這天底下,知道其間來龍去脈的,也只有當事人沈忘一人了。
可是這話,他不能對沈忘說;他對這位只有一面之緣的沈先生的思念與期待,也絕不能為外人道也。
想及此,他又擺起了帝王的威儀,輕聲命令道:「快講快講!」
沈忘哪裡知道朱翊鈞心中的思忖,微笑頷首道:「微臣遵命。這故事啊,還要從兩位豆蔻少女的友誼講起——」
沈忘從王微時與韓念允幼時的友情入手,再到王微時嫁入海家,認識甘棠,承受喪子之痛;及至韓念允追隨王微時踏入海氏大門,四位女子相偎相伴,互相扶持;再到環兒餓死,王微時病逝,終致韓念允、寒花、甘棠爭相赴死,皆原原本本地說與朱翊鈞聽。
隨著故事的跌宕起伏,朱翊鈞或沉默或嘆息,或扼腕或凝重,及至最後長久地無言,沈忘盡數看在眼里。
那位少年天子坐在圓墩上,微垂著頭,似乎是被頭頂的冠冕壓得抬不起頭來。他想了很久,方才開口問道:「所以沈先生,你覺得朕究竟該不該……讓海瑞重回朝堂?」
